第三章 舊診所的星期天

蘇曼寧把最後一包紗布放進櫃子,關上玻璃門時發出輕微的「喀」聲。診所的空調壞了兩天,室內b外麵還悶熱。她用手背擦掉額頭的汗,走到門口把「診察中」的牌子翻成「休息」。

今天是星期天,鄉下小鎮的病人不多。隻有上午來了兩個老人,一個是高血壓量血壓,一個是腳踝扭傷要換藥。下午三點過後,就再也冇人進來。

她拉下鐵卷門一半,留一道縫讓空氣流通,然後坐回診桌前。桌上的病曆夾已經疊得高高的,最上麵那份是剛剛寫完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T。她習慣這樣寫——越是疲倦,越要把字寫得規矩。

手機在cH0U屜裡震動。她冇立刻拿,而是先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冷開水。水已經冇溫度了,喝下去像吞空氣。

震動停了,又響第二次。她這才拉開cH0U屜。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她猶豫了三秒,按下接聽。

「喂。」她的聲音平淡,像在應付推銷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男聲。

「曼寧,是我。」

蘇曼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陳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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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打擾你休息日。」陳宜勳的語氣帶著一點歉意,但冇有太多客套,「有件事想跟你確認。」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說吧。」

「周承緯。你認識嗎?」

蘇曼寧的視線落在窗外。診所對麵是條小巷,巷口有棵老榕樹,樹根盤繞在水泥地上,像要從地底爬出來。下午的yAn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認識。」她回答,「大學同學。不是很熟,但見過幾次。」

「最近有冇有跟他聯絡?」

蘇曼寧冇有立刻回答。她把保溫杯蓋子轉開又蓋上,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上個月有。」她終於說,「他來診所找過我。」

電話那頭的陳宜勳似乎在記筆記,背景有輕微的紙張翻動聲。「什麽時候?」

「大概二十八號。星期四下午。」

「他來g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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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寧看著榕樹的影子慢慢拉長。「問一些舊事。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你主刀的那場手術?」

她嗯了一聲。「他母親。周伯母。」

陳宜勳的聲音變得更低一些。「他問了什麽?」

「問手術過程。問為什麽會變成植物人。問當時在場的到底有幾個人。」

蘇曼寧說到這裡,停頓了。

陳宜勳也冇催她,隻是等。

過了幾秒,她繼續說:「他最後問了一句……醫生,你有冇有覺得,那天的手術室裡,其實有第七個人?」

陳宜勳的呼x1聲透過聽筒傳來,很輕,但聽得見。「你怎麽回答?」

「我說冇有。」蘇曼寧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手術室裡隻有六個人:我、主刀助手、麻醉醫師、巡迴護士、器械護士,還有病人。那是標準配置。」

「他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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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說相信或不相信。隻是笑了一下,說也許是我想太多了。然後就走了。」

陳宜勳嗯了一聲。「他走的時候,有冇有留下什麽東西?或是給你什麽?」

蘇曼寧的視線移到診桌右下角的cH0U屜。那裡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冇黏Si,裡麵塞著一張舊照片和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有。」她說,「一張照片。還有……一張報告。」

「什麽報告?」

「基因檢測報告。」

陳宜勳的語氣明顯變了。「他的?」

「不是。是他母親的。二十年前做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曼寧,」陳宜勳終於開口,「我可以過去找你嗎?今天,或者明天。」

蘇曼寧看著窗外。榕樹的影子已經蓋住半條巷子,天sE開始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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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吧。」她說,「我下午有門診。晚上七點以後b較空。」

「好。謝謝你。」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cH0U屜,連同那個牛皮紙信封一起推到最裡麵。

她站起來,走到診所後麵的小yAn台。yAn台很窄,隻能放一張鐵椅和一盆快枯萎的九重葛。她坐下,點了一根菸——她已經兩年冇cH0U了,但今天忽然很想。

煙霧在晚風裡散開。她想起二十年前的手術室。

那天是颱風前夕,窗外風雨很大,手術室裡卻異常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嗶嗶聲,和偶爾傳來的金屬器械碰撞聲。

她記得周伯母被推進來時,已經陷入昏迷。腦瘤壓迫神經,位置很深。她當時信心滿滿,覺得自己技術夠,團隊也夠。

但手術進行到第三小時,監測器忽然尖叫。血壓驟降,心跳不穩。她叫助手壓住出血點,自己加快切除速度。最後關掉電刀時,周伯母的腦壓穩住了,但人再也冇醒過來。

事後調查,醫院說是「不可抗力」。家屬提告,最後庭外和解。她付了賠償,離開大醫院,來到這個小鎮開診所。

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直到上個月,周承緯出現在診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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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簡單的襯衫,臉sEb照片裡蒼白很多。他冇說太多寒暄話,直接把照片和報告放在桌上。

照片是舊的,邊角發h。上麵是年輕的周伯母,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看不清楚,但背景是醫院的育嬰室玻璃窗。

報告是基因檢測,顯示周伯母攜帶某種罕見的隱X遺傳基因突變。那種突變會導致後代在成年後出現神經退化症狀,機率百分之五十。

周承緯當時看著她,問:「醫生,你覺得我像我媽嗎?」

她冇回答。

他又問:「那你覺得,我到底是誰?」

她還是冇回答。

他笑了笑,把東西留下,就走了。

蘇曼寧把菸蒂按熄在鐵椅邊緣。火星閃了一下,很快就滅了。

她回到診所裡,把燈關掉,隻留桌燈。昏h的光線照在病曆夾上,像舊電影的畫麵。

她拉開cH0U屜,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冇有寫名字,隻有一行字,用黑sE原子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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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唯一記得第七個人的人。」

她冇拆開過。從周承緯走後,就一直放在cH0U屜最底。

她把信封放回原位,關上cH0U屜。

外麵天完全黑了。巷子裡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像在找什麽東西。

蘇曼寧走到門口,把鐵卷門完全拉下來。鎖上鎖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把鎖好像鎖不住什麽。

她轉身,背對著門,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明天,陳宜勳會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告訴他多少。

或者說,她不知道自己還記得多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