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下了整夜,清晨才停。屋簷還在滴水,院子裡積了水窪,倒映著灰白的天。

沈昭起得很早。今天是她正式擔任典籍室協理的第一天。月俸加三成,聽起來不錯,但她知道,加的不是錢,是責任,是風險,是無數雙眼睛。

她換上新的宮女服,深青色,料子好些,但樣式冇變。對著銅鏡整理頭髮,鏡中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

“沈協理。”同屋的宮女小翠笑著叫她,語氣裡有羨慕,也有疏離。

“還是叫我沈昭吧。”沈昭說。

“那可不行,規矩。”小翠說,“你現在是協理了,不一樣。”

沈昭冇再堅持。她知道,有些距離,一旦產生,就回不去了。

走到典籍室,李德全已經在門口等她。今天他穿得更正式些,深藍色太監服,戴了頂小帽。

“李公公早。”沈昭行禮。

“早。”李德全點頭,“進來,交代你工作。”

典籍室裡,燈已經點了幾盞。光線昏黃,但足夠看清。李德全走到書案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賬冊。

“協理的職責,”他說,“第一,協助我管理日常事務;第二,整理重要典籍;第三,接待特殊訪客;第四,定期向太後彙報。”

他每說一條,就看沈昭一眼,像在確認她是否聽懂。

“特殊訪客指誰?”沈昭問。

“太後,陛下,太子,還有……持手諭的大臣。”李德全說,“其他人,一律擋在外麵。”

“奴婢明白。”

“還有,”李德全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這是典籍室的鑰匙。這把開前門,這把開後門,這把開倉庫,這把……開**區。”

他把**區的鑰匙單獨拎出來,晃了晃,又收回去:“這把,我保管。你需要進,必須我在場。”

“是。”沈昭說。

“今天的工作,”李德全合上賬冊,“整理倉庫。最裡麵那個,堆滿前朝文書那個。三個月,整理出來,分類編目。”

沈昭心裡一動。又是倉庫,又是前朝文書。這像是……故意的?

但她冇問,隻說:“好。”

李德全帶她到倉庫門口。門是木門,但很厚,上著鎖。他打開鎖,推開門。

一股更濃的灰塵味湧出來,混著黴味,紙腐味,還有……鐵鏽味?

沈昭走進去。

倉庫很大,但堆得滿,隻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光線從高窗射進來,照出飛舞的塵埃。地上堆著箱子、麻袋、竹筐,還有散落的卷軸、木牘、骨片。

“這些,”李德全指著最裡麵,“是前朝留下的。從西漢到前燕,什麼都有。冇人整理過,因為……冇人看得懂。”

他看沈昭:“你看得懂嗎?”

沈昭蹲下,拿起一片木牘。上麵是隸書,字跡模糊,但能辨認:“……永和三年,太守張……”

“漢順帝時期,永和三年,公元138年。”她說。

李德全眼神微動:“繼續。”

沈昭又拿起一卷帛書,小心展開。上麵畫著地圖,標註:“幽州、幷州、冀州……”

“東漢的行政區劃圖。”她說。

再拿起一片龜甲,上麵有刻痕:“這是甲骨文,商朝的。怎麼會在這裡?”

李德全沉默片刻:“前朝收藏,戰亂時運到這裡,就忘了。”

沈昭站起來,看著這滿倉庫的“垃圾”,心裡震撼。這不是垃圾,這是曆史的碎片,是文明的遺存。對她來說,這是無價之寶。

“我能整理。”她說。

“需要什麼?”李德全問。

“工具:刷子,鑷子,放大鏡(冇有就用凸透鏡),漿糊,補紙,標簽。還有……時間。”

“工具我有,時間你也有。”李德全說,“三個月,夠嗎?”

“夠。”沈昭說,“但需要幫手,一個人太慢。”

“冇有幫手。”李德全說,“這是你的工作,隻能你做。”

沈昭明白了。這是考驗,也是隔離。讓她一個人在這裡,整理這些“看不懂”的東西,看她能做出什麼。

“好。”她說。

李德全走了,留下她一個人。

沈昭先觀察環境。倉庫大約五丈見方,三麵牆都是架子,但架子上堆滿雜物。中間空地堆著箱子。光線不足,需要燈。

她去找工具。李德全說的工具都在一個箱子裡:幾把刷子(毛都快禿了),一把小鑷子(鏽了),一塊凸透鏡(水晶磨的,很珍貴),還有漿糊、補紙、標簽。

她先打掃。用布矇住口鼻,開始清理灰塵。灰塵很厚,一刷就是一片。她小心,不揚起太多,避免損壞文物。

一個時辰後,清理出一小片區域。她開始分類。

按材質分:竹簡一堆,木牘一堆,帛書一堆,紙質文書一堆,龜甲骨片一堆,還有金屬器(銅錢、印章等)一堆。

按時代分:商週一堆,秦漢一堆,魏晉一堆,十六國一堆。

按內容分:官方文書一堆,私人信件一堆,地圖一堆,賬冊一堆,典籍一堆。

分類很慢,因為每件都要仔細看,辨認,判斷。有些字她不認識,就根據上下文猜;有些地圖看不懂,就對照記憶中的曆史地理。

中午,李德全送來飯。簡單的粟米飯,一碟青菜。沈昭坐在倉庫門口吃,邊吃邊看手裡的木牘。

“休息會兒。”李德全說。

“不累。”沈昭說。

李德全冇再勸,走了。

下午,沈昭繼續。她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這些文物雖然雜亂,但似乎有內在聯絡。比如,一批東漢的官方文書,旁邊就有對應的地圖;一批前燕的賬冊,旁邊就有相關的契約。

好像……是有人故意這樣放的?

她開始留意這種“配對”現象。

申時,她在一個角落髮現一個鐵箱。箱子不大,但很重,上著鎖。鎖是銅鎖,已經生鏽,但結構完好。

沈昭蹲下,仔細觀察箱子。鐵皮很厚,邊緣有鏽跡,但箱體完好。鎖孔很小,鑰匙應該很精細。

她想起考古課上學過的開鎖技巧。不是撬鎖,是“技術開鎖”,用細鐵絲探入鎖孔,感受彈子位置,逐個撥開。

需要工具。

她去找細鐵絲。冇有,但有縫衣針。她拿了一根針,掰彎,做成簡易工具。

回到鐵箱前,她先聽鎖。輕輕晃動箱子,裡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有東西,但不重。

她開始嘗試開鎖。

很慢,很小心。針尖探入鎖孔,感受裡麵的結構。一個彈子,兩個彈子……五個彈子。她逐個撥動,感受彈簧的力度。

手很穩,呼吸很輕。

哢。

一聲輕響,鎖開了。

沈昭深吸一口氣,打開箱蓋。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樣東西:

一疊書信,用絲帶捆著。

一本日記,羊皮封麵。

一張地圖,畫在絹上。

還有……一把匕首,很短,很舊,但刀刃依然鋒利。

沈昭先看地圖。展開,是平城皇宮的平麵圖,但和現在的佈局不同,多了幾條線,標註著“密道”“暗門”“通風口”。

她心裡一震:這是更詳細的密道圖!比前朝宮女那張更完整,更精確。

再看書信。解開絲帶,最上麵一封,字跡娟秀:“吾妹如晤:宮中生活,如履薄冰。近日發現密道一事,恐已被人察覺。若此信到你手中,說明我已不在。地圖藏於老地方,匕首防身。切記,勿輕信任何人……”

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沈昭快速翻閱其他信件,都是姐妹間的私語,但透露出重要資訊:寫信者是前朝宮女,發現宮廷秘密,被滅口。收信者是她的妹妹,也在宮中,但不知下落。

日記更詳細。記錄了這個宮女的日常,以及她發現的秘密:包括馮太後年輕時的往事,獻文帝的病情,還有……保守派的陰謀。

最後一頁寫著:“他們來了。我知道太多,活不了。妹妹,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記住:馮太後不是壞人,但她身不由己。獻文帝活不久,太子還小。保守派想奪權,但時機未到。你要小心,活下去,等到……改變的那天。”

日期是:泰常五年,秋。

泰常是明元帝拓跋嗣的年號,泰常五年是公元420年。五十年前的事了。

沈昭合上日記,心情沉重。

五十年前,一個宮女發現了秘密,被滅口。五十年後,另一個宮女(她)發現了這些遺物。

曆史在重複?還是……有人在安排?

她拿起匕首。很短,適合隱藏。刀刃有血槽,柄上刻著字:“防身,勿示人。”

她想了想,把匕首藏進袖袋。地圖和書信、日記放回鐵箱,但冇鎖上。她需要研究,但不能帶走。

剛放好,門外有腳步聲。

沈昭迅速蓋上箱蓋,但冇鎖。然後拿起刷子,假裝在清理灰塵。

李德全走進來:“酉時了,該清點了。”

“是。”沈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李德全掃了一眼倉庫,目光在鐵箱上停留片刻:“發現什麼了?”

“一些前朝文書,正在分類。”沈昭說。

“那個箱子呢?”李德全指著鐵箱。

“打不開,鎖鏽死了。”沈昭說。

李德全走過去,看了看鎖:“嗯,是鏽了。明天我找工具來開。”

“好。”沈昭說。

兩人走出倉庫,鎖上門。回到典籍室正廳,開始清點。

清點很快,因為今天冇人借書。完成後,李德全說:“明天繼續。”

“是。”沈昭準備離開。

“沈昭。”李德全突然叫住她。

沈昭回頭。

“在宮裡,”李德全慢慢說,“有些東西,看到了要裝作冇看到;有些話,聽到了要裝作冇聽到。這是保命的道理。”

沈昭心裡一緊:“奴婢明白。”

“真的明白?”李德全看著她,“那個箱子,你真的冇打開?”

沉默。

倉庫裡很靜,隻有燈花爆裂的輕微聲響。

沈昭看著李德全的眼睛,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審視,有警告,也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打開了。”她最終承認。

“看到什麼了?”

“一封信,一本日記,一張地圖,一把匕首。”沈昭如實說。

“然後呢?”

“信是前朝宮女寫給妹妹的,說她發現了秘密,會被滅口。日記記錄了宮廷秘事。地圖是皇宮密道圖。匕首是防身的。”

李德全眼神深了:“你打算怎麼辦?”

“放回去,裝作冇看到。”沈昭說。

“為什麼?”

“因為,”沈昭說,“五十年前的事,與我無關。現在的我,隻想活下去,做好本職工作。”

李德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把匕首呢?”

沈昭從袖袋裡拿出匕首:“在這裡。”

李德全接過匕首,看了看,又還給她:“留著吧。在宮裡,有時候需要防身。”

沈昭愣住。

“但記住,”李德全說,“匕首可以防身,也可以惹禍。用不用,怎麼用,你自己決定。”

“謝公公。”沈昭收起匕首。

“還有,”李德全轉身,背對著她,“那些信和日記,燒了吧。地圖……你可以記在心裡,但不要留痕跡。”

“為什麼?”沈昭問。

“因為,”李德全說,“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長。五十年前那個宮女,就是因為知道太多,死了。你不想步她後塵吧?”

沈昭心裡發寒:“奴婢不想。”

“那就照我說的做。”李德全說,“今晚,把信和日記燒了。地圖記在心裡,然後忘掉那個箱子。”

“是。”

李德全走了。

沈昭站在典籍室裡,手裡握著匕首,心裡亂。

李德全為什麼幫她?為什麼讓她燒掉證據?為什麼讓她記住地圖?

是保護她?還是……利用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捲入了一個秘密。一個五十年前的秘密,一個可能影響現在的秘密。

她走出典籍室,天已經黑了。

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星,冷冷地亮著。

她握緊匕首,走向住處。

路上,她想起日記裡的話:“馮太後不是壞人,但她身不由己。”

還有:“保守派想奪權,但時機未到。”

還有:“你要小心,活下去,等到……改變的那天。”

改變的那天?

什麼時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隻是一個想活下去的宮女了。

她是一個知道秘密的人。

一個可能……改變什麼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很冷,但讓她清醒。

回到住處,小翠已經睡了。她點起燈,拿出那疊信和日記。

看了很久。

然後,一根一根,燒掉。

火光跳躍,映著她的臉。紙化成灰,字跡消失,曆史被抹去。

但她記住了。

每一封信,每一頁日記,每一行字。

還有那張地圖。

燒完最後一頁,她吹滅燈,躺下。

手裡握著匕首,很涼。

但心裡,更涼。

窗外,風大了,像在哭。

像五十年前那個宮女的哭聲,穿過時間,傳到今天。

沈昭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她在想:明天,會發生什麼?

後天呢?

大後天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因為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而她,已經在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