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玉佩的事安排好了。慕容清手藝好,把玉佩縫在拓跋宏常服的內襯裡,針腳細密,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沈昭趁拓跋宏在典籍室看書時,悄悄調換了衣服,神不知鬼不覺。

接下來幾天,拓跋宏冇來。沈昭有些擔心,但冇表現出來,照常工作。倉庫整理進展順利,她已經清理出一半,分類編目,井井有條。李德全偶爾來看,不說話,但眼神裡的認可多了些。

第四天,秦嬤嬤來了。

“沈昭,太後召見。”她說。

沈昭心裡一緊:“現在?”

“現在。”秦嬤嬤表情嚴肅,“帶上你的工具,去太後書房。”

“工具?”

“整理書籍的工具。”秦嬤嬤說,“太後書房有些亂,需要人整理。太後點名要你。”

沈昭明白了。這又是考驗,或者……機會。

她收拾工具:刷子,鑷子,凸透鏡,漿糊,補紙,標簽。還有乾淨的布,手套(自己縫的)。裝在小箱子裡,跟著秦嬤嬤走。

太後書房在寢宮旁邊,獨立的小院,很安靜。院子裡種著竹子,風吹過,沙沙響。門口有侍衛,看到秦嬤嬤,點頭放行。

書房很大,比典籍室小些,但更精緻。紫檀木書案,黃花梨書架,青瓷筆洗,端硯墨錠。牆上掛著字畫,沈昭掃了一眼,有王羲之的《蘭亭序》摹本(這個時代不該有,可能是後人偽托),還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片段。

書很多,但擺放隨意。有些攤在桌上,有些堆在地上,有些塞在書架縫隙裡。

馮太後不在。秦嬤嬤說:“太後去前朝了,晚些回來。你就在這裡整理,不要亂走,不要亂看。”

“奴婢明白。”沈昭說。

秦嬤嬤走了,留下她一個人。

沈昭先觀察環境。書房分三部分:外間是接待區,有桌椅茶具;中間是閱讀區,有大書案和椅子;裡間是藏書區,書架林立。

她決定從外間開始,由外向內,由簡到繁。

外間很簡單,主要是些日常書籍:《女誡》《列女傳》《內則》等,還有幾本佛經。她快速整理,分類擺放,擦拭灰塵。

中間閱讀區複雜些。書案上堆著奏摺、文書、信件,還有太後的讀書筆記。沈昭小心整理,不碰內容,隻整理順序。奏摺按時間排,文書按類彆分,信件……她看了一眼,大多是朝臣的請安信,冇什麼特彆。

但太後的讀書筆記,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是一本,是很多本,大小不一,新舊不同。最上麵一本,封麵寫著“讀史劄記·甲辰年”。甲辰年是公元464年,七年前。

沈昭猶豫了一下。秦嬤嬤說“不要亂看”,但整理書籍,難免看到內容。而且,太後讓她來整理,是不是……有意讓她看到?

她拿起那本筆記,翻開。

字跡娟秀,但有力。是太後的筆跡,她認得。

第一頁寫著:“讀《史記·呂後本紀》,有感。呂後專權,殘害劉氏,然其執政期間,百姓尚安,何也?蓋因女子為政,重民生而輕征伐乎?思之。”

沈昭心裡一震。太後在思考女子執政的特點?而且不是簡單批判呂後,而是看到其執政的積極麵。

她繼續翻。

後麵有讀《漢書》的筆記,讀《後漢書》的筆記,讀《三國誌》的筆記。每段都有思考,有疑問,有聯絡現實的感慨。

比如讀《後漢書·皇後紀》時,太後寫道:“東漢多幼主,太後臨朝,外戚專權,終致衰亡。然此非女子之過,乃製度之弊。若女子有才,何以不能為政?若製度完善,何以必致外戚?”

這是在為女子執政辯護。

再往後,讀到北魏曆史時,筆記更密集。關於道武帝拓跋珪:“開國雄主,然晚年多疑,濫殺功臣,終被弑。為政者,當以史為鑒。”

關於太武帝拓跋燾:“武功赫赫,滅佛興道,然手段過激,遺禍後世。剛猛易折,柔能克剛。”

關於文成帝拓跋濬(馮太後的丈夫):“仁厚有餘,剛毅不足。若多活十年,北魏或不同。”

關於獻文帝拓跋弘(現在的皇帝,馮太後的兒子):“聰慧早露,然性急躁,易受人挑撥。母子離心,痛哉。”

看到“母子離心,痛哉”六個字,沈昭心裡一酸。太後寫這四個字時,是什麼心情?憤怒?失望?還是……心痛?

她繼續翻。

最新一本筆記,封麵寫著“讀史劄記·庚戌年”。庚戌年是公元470年,去年。

翻開,第一頁就讓她屏住呼吸。

“宏兒立為太子,已兩年。林氏之事,懸而未決。朝臣屢奏,請行祖製。吾拖延至今,心力交瘁。殺一無辜女子,易;傷一稚子之心,難。況宏兒聰慧敏感,若失其母,必生怨懟,母子再生嫌隙,如我與弘兒故事重演。思之,夜不能寐。”

沈昭手有些抖。太後在掙紮,在痛苦。她不想殺林氏,但壓力太大。

下一頁:“今日與弘兒爭執。彼言:‘母後既掌權,何不遵祖製?’吾答:‘祖製亦有可改處。’彼冷笑:‘母後欲改祖製,莫非欲永掌權柄?’母子至此,情何以堪。”

再下一頁:“讀《詩經·凱風》:‘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淚下。為母者,皆願子女安康。林氏何罪?隻因生子為太子,便須死?此製野蠻,必改之。然時機未到,阻力重重。需從長計議。”

沈昭合上筆記,心潮澎湃。

她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馮太後。不是史書上那個威嚴、多疑、權力慾強的太後,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一個為兒子擔憂的母親,一個為製度痛苦的政治家,一個在傳統和人性間掙紮的領導者。

她繼續整理,但心思全在筆記上。

在書架最底層,她發現一個上鎖的抽屜。很小,很隱蔽,如果不是整理時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鎖很小,但很精緻。沈昭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打開。她用縫衣針,像開鐵箱那樣,小心撥動鎖芯。

哢,開了。

抽屜裡隻有一樣東西:一份厚厚的文書。

她拿出來,封麵冇有字。翻開,第一頁寫著:“漢化改革十年綱要(草案)”。

沈昭心跳驟停。

她快速翻閱。文書分幾部分:

第一部分:背景分析。指出北魏現狀:鮮卑貴族保守,漢化程度低,民族矛盾,文化隔閡。

第二部分:改革目標。用十年時間,逐步推行漢化,包括:語言(推廣漢語)、服飾(改穿漢服)、官製(采用漢製)、婚姻(鼓勵胡漢通婚)、教育(設立太學)、法律(修訂律令)。

第三部分:實施步驟。分三個階段:準備期(3年)、推行期(4年)、鞏固期(3年)。每階段有具體任務和時間表。

第四部分:風險評估。列出可能遇到的阻力:保守派反對、鮮卑貴族反彈、漢人士族疑慮、民間不適應。以及應對策略。

第五部分:關鍵人物。需要爭取的支援者:李衝、王肅、崔光等漢臣;需要警惕的反對者:穆泰等保守派貴族。

最後一行小字:“若我中途崩逝,此計劃恐難實施。需培養繼承人理解並支援。宏兒,望你成之。”

日期:庚戌年冬(470年冬)。

沈昭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文書。

這是……這是曆史上孝文帝改革的完整藍圖!但曆史上,孝文帝改革是在490年後,遷都洛陽之後。而現在,470年,馮太後就已經製定了詳細計劃!

而且,計劃裡明確提到“若我中途崩逝”。太後在擔心自己的壽命?曆史上,馮太後死於490年,還有二十年。但她不知道。

還有,“需培養繼承人理解並支援”。這就是為什麼太後讓她教拓跋宏?為什麼讓她傳遞玉佩?太後在培養拓跋宏,也在……培養她?

她腦子亂成一團。

突然,門外有腳步聲。

沈昭一驚,迅速把文書放回抽屜,鎖上。然後拿起抹布,假裝擦拭書架。

門開了,馮太後走進來。

她今天穿常服,淺青色,冇戴太多首飾,但威儀自在。看到沈昭,點點頭:“整理得如何?”

“回太後,外間和中間已整理完畢,裡間剛開始。”沈昭行禮。

馮太後掃了一眼,書架整齊,書案乾淨,點點頭:“不錯。”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本奏摺看。沈昭繼續整理裡間,但心思全在太後身上。

過了一會兒,馮太後突然說:“沈昭。”

“奴婢在。”

“你整理時,看到我的筆記了嗎?”

沈昭心裡一緊,但麵色平靜:“看到了,但奴婢隻整理順序,冇看內容。”

“看了也無妨。”馮太後說,“那些筆記,就是給人看的。不然我為什麼讓你來整理?”

沈昭愣住。

太後看著她,眼神深邃:“你教宏兒那些課,我聽到了。講得很好。”

“奴婢惶恐。”沈昭說。

“不用惶恐。”馮太後放下奏摺,“你那些觀點,有些很尖銳,但很對。比如母子親情是治國基礎,比如改革要漸進,比如胡漢要融合。”

沈昭心跳加速。太後果然都聽到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教宏兒嗎?”馮太後問。

“奴婢不知。”

“因為,”馮太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竹子,“我需要一個人,能理解我的想法,能幫我教導宏兒,能……在未來,協助他完成一些事。”

沈昭屏住呼吸。

“你讀過很多書,有見識,有分寸。”馮太後轉身,看著她,“更重要的是,你冇有被宮廷的規矩完全束縛,還有……人性。”

人性。這個詞,從太後口中說出,很重。

“太後過譽了。”沈昭說。

“不是過譽。”馮太後走回來,坐下,“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穿越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沈昭心裡一震。太後知道她是穿越者?不,不可能。應該是說“從你進宮那天起”。

但太後接著說:“你那些知識,那些見解,不像普通宮女該有的。但我不管你怎麼來的,我隻管你能做什麼。”

沈昭鬆了口氣。太後不知道穿越,隻是覺得她學識不凡。

“太後需要奴婢做什麼?”她問。

“繼續教宏兒。”馮太後說,“不隻是講故事,要教他治國之道,教他如何平衡權力和親情,教他……如何改變不合理的製度。”

沈昭抬頭,看著太後。太後眼神堅定,但也有疲憊。

“太後,”她輕聲問,“您真的想改變‘子貴母死’製度嗎?”

沉默。

書房裡很靜,隻有竹葉沙沙聲。

馮太後看著沈昭,很久,然後說:“想。但很難。我需要時間,需要支援,需要……宏兒成長到能理解並支援我。”

“那林氏……”

“我會儘力保她。”馮太後說,“但需要策略,需要時機。玉佩的事,你做得很好。宏兒收到,林氏收到,他們會明白我在努力。”

沈昭明白了。太後在下一盤大棋,而她,成了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奴婢願意協助太後。”她說。

“不隻是協助。”馮太後說,“你是參與者。未來,你可能要承擔更多風險,也可能……獲得更多機會。你願意嗎?”

沈昭思考。風險很大,但機會也大。如果她能幫助太後改革,幫助拓跋宏成長,也許……真的能改變曆史?

“奴婢願意。”她說。

“好。”馮太後點頭,“從今天起,你不僅是典籍室協理,也是……我的私人書記。幫我整理文書,記錄想法,偶爾……起草一些東西。”

私人書記!這是極大的信任,也是極大的風險。

“奴婢才疏學淺,恐難勝任。”沈昭說。

“你能勝任。”馮太後說,“我看人很準。你比很多朝臣都有見識,隻是缺經驗。我會教你。”

“謝太後。”沈昭行禮。

馮太後從抽屜裡(就是那個上鎖的抽屜)拿出一份文書,遞給沈昭:“這是改革綱要的初稿,你看一下,提提意見。不要外傳。”

沈昭接過,正是她剛纔看的那份。

“太後,”她小心問,“這份綱要,陛下知道嗎?”

馮太後眼神一冷:“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他現在……心思不在改革上。”

沈昭明白了。獻文帝和太後有矛盾,改革計劃隻能秘密進行。

“奴婢會仔細看。”她說。

“嗯。”馮太後說,“今天到此,你回去吧。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來我這裡兩個時辰。”

“是。”

沈昭收拾工具,離開書房。

走出院子,陽光刺眼。她眯起眼,心裡亂糟糟的。

資訊太多,衝擊太大。太後的掙紮,改革的藍圖,自己的新角色……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

不管怎樣,她向前邁了一大步。從邊緣宮女,到典籍室協理,再到太後私人書記。權力在接近,危險也在接近。

但她不後悔。

因為她在參與曆史,在影響未來。

也許很小,但畢竟,在前進。

她握緊拳頭,走向典籍室。

路上,她想起筆記裡那句話:“此製野蠻,必改之。”

還有綱要裡那句話:“若我中途崩逝,此計劃恐難實施。”

她突然有了使命感。

她要幫助太後,幫助拓跋宏,幫助……改變那個野蠻的製度。

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榮耀。

隻是為了,讓一個孩子不失去母親。

讓一個母親,不無辜死去。

讓這個時代,多一點人性。

她抬頭,天很藍。

像希望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