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妻與他的情婦

餐廳裡飄散著食物的香氣。長條餐桌旁坐著三個人。阿希莉帕、尾形百之助,以及坐在兒童椅上、努力學著用筷子夾豌豆的花澤明(5歲)。

晚餐是簡單的日式料理:烤魚、燉煮蔬菜、味噌湯和白飯。

尾形坐得筆直,動作一絲不苟。

他夾起一塊魚肉,目光落在明略顯笨拙的手上。

明正用筷子試圖夾起一顆圓滾滾的豌豆,試了幾次,豌豆都滾落到桌上。

“手腕太低,”尾形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筷子不是這樣拿的。手臂抬起來,指尖用力。”他的眉頭微蹙,語氣裡冇有不耐,卻有一種嚴苛的審視。

明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努力地調整姿勢,小手緊張得微微發抖,那顆豌豆更是不聽使喚地到處亂滾。

阿希莉帕看著兒子委屈又努力的樣子,放下自己的筷子。她伸手,用勺子舀起幾顆豌豆,自然地放進明的小碗裡,動作輕柔。

“彆急,明今天已經很努力在學了,對不對?慢慢來就好。”她安慰明,然後抬起頭,看向尾形,“過於注重這些的話,食物吃起來就不‘品那’(pina,阿依努語:好吃)了。”她的目光清澈坦蕩,冇有責備,隻是陳述一個關於享受食物本身的簡單道理。

尾形夾菜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眼看向阿希莉帕。

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間帶著一種難得的、因文化事業推進而生的淡淡光彩。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微瀾。

他看著她坦然的眼睛,又瞥了一眼碗裡那顆被自己夾得幾乎散開的魚肉,沉默了。

餐桌上隻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片刻的靜默後,阿希莉帕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嘴角彎起一個輕鬆俏皮的弧度。

她冇有看尾形,而是轉向正低頭扒飯、情緒低落的明,用輕快的聲音說:“明,明天早上,媽媽給你做野鴨奇卡卡普(Ainudish:一種用肉和蔬菜燉煮的食物)好不好?”

明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媽媽!”

阿希莉帕笑著點頭,目光卻像是無意地掠過尾形,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和純粹的讚賞:“當然。你阿恰(Acha,阿依努語:父親)的槍法可是非常非常準的,打多少隻野鴨都不在話下!”

明猛地睜大眼睛,驚訝地看向自己一直覺得嚴厲又陌生的父親,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崇拜:“父親……會射擊嗎?很厲害嗎?”

尾形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正夾起一片醃蘿蔔,動作僵在半空中。

他冇有立刻回答兒子的問題。

阿希莉帕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笑意,還有一絲他幾乎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近乎明媚的肯定。

餐廳的燈光柔和地灑下,照亮了阿希莉帕帶著笑意的側臉,照亮了明眼中驟然升起的、純粹的崇拜光芒,也照亮了尾形臉上那一瞬間的錯愕和……某種被猝不及防擊中的、深藏於堅硬外殼下的東西。

他垂下眼瞼,將那片醃蘿蔔慢慢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變得異常緩慢。

最終,他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幾乎難以辨認的迴應:“……嗯。”算是回答了明的疑問。

晚餐在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孩子興奮、母親輕鬆、以及父親沉默的氛圍中繼續。窗外,夜色漸濃。?

幾日後,百合子果然再次造訪。

這次,她乘坐的馬車停在院外時,阿希莉帕正站在廊下。

百合子冇有帶昂貴卻冰冷的商號禮盒,而是提著一個樸素的竹編食籃,自己抱著一個素雅的布包。

“明日子夫人,”百合子的聲音比起上次少了幾分緊繃,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帶了些東西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舉起手中的籃子,“是…是我覺得還不錯的清甜糕點,和一點…我自己喜歡的玉露茶。”她特意強調了“我自己喜歡”,臉頰微紅。

阿希莉帕眼中閃過驚喜的光芒,像陽光穿透林間薄霧。

“快請進!”她熱情地招呼,接過籃子時指尖不經意碰到百合子的手,後者微微一顫,卻冇有躲開。

午後的時光在素雅的茶室裡流淌。

不同於上次的試探與壓抑,這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清甜的糕點配著百合子帶來的玉露茶,香氣淡雅。

百合子不再端著架子,甚至會因為阿希莉帕講述在雪原上追蹤獵物的趣事而發出輕微的笑聲。

阿希莉帕則饒有興致地詢問著京都(百合子孃家)的點心做法和茶道趣聞。

“明日子夫人…很特彆。”百合子看著阿希莉帕利落的身姿,猶豫著說,“不像我…連弓都冇碰過。”

“要不要試試?”阿希莉帕眼睛一亮,指著後院那片開闊的場地,“我教你射箭!”

在百合子驚訝的目光中,阿希莉帕真的從儲物間取出一把保養良好的傳統和弓和幾支練習箭。

後院裡,陽光正好。

阿希莉帕站在百合子身後,耐心地調整她的姿勢,教她如何搭箭,如何開弓,如何感受那股“氣”。

百合子緊張又新奇,第一箭軟綿綿地脫靶,羞得滿臉通紅。

阿希莉帕隻是笑著鼓勵:“放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作為回報,百合子拿出布包裡的筆墨紙硯,鋪在廊下的矮幾上。

“明日子夫人字寫得很好,但…或許可以試試更柔和一點的筆鋒?”她示範了幾個字,筆走龍蛇間帶著京都女子的秀雅。

阿希莉帕握著毛筆,姿勢略顯生澀笨拙,寫出的字跡歪歪扭扭,逗得百合子掩唇輕笑,也讓她眼中流露出一種久違的、教導他人的成就感。

時間在拉弓、寫字、品茶和輕鬆的笑語中飛快溜走。不知不覺,天色變得陰沉,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

當第一滴豆大的雨點砸在廊簷上時,百合子才驚覺時間已晚。她慌忙起身:“啊!打擾太久了,我該告辭了……”

話音未落,瓢潑大雨已傾盆而下,雨幕瞬間模糊了庭院,天地間一片喧囂的灰白。

就在這時,玄關方向傳來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穿透了雨聲的屏障。

腳步聲並不刻意放輕,但也絕無急躁或沉重,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丈量過距離的節奏感。

尾形百之助的身影出現在通往客廳的走廊入口。

他的軍裝和帽簷已被雨水打濕,深色的布料在肩頭洇開一片更深的痕跡。

他顯然剛從外麵回來,身上帶著一股潮濕的雨氣和室外的微涼。

他抬手脫下軍帽,幾縷被打濕的黑髮垂落在額前,讓他慣常一絲不苟的形象多了幾分罕見的、因匆忙歸家而產生的真實感。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這有些出乎意料的畫麵:阿希莉帕和百合子並肩站在廊下,一個手裡還握著毛筆,一個的素色和服衣袖上沾染了一點新鮮的墨跡,矮幾上散落著寫滿字的宣紙和空了的點心碟,空氣中混合著清雅的茶香、濕潤的雨氣以及……一種陌生的、輕鬆的氣息殘餘。

百合子對上尾形深不見底的目光,身體下意識地微微繃緊。

她迅速放下手中的毛筆,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和服袖口沾染墨跡的地方,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尷尬、侷促和一絲被“撞見”的慌亂神情。

她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那直接的注視,聲音細弱蚊呐:“百…百之助大人……”彷彿一個在彆人家玩鬨被長輩發現的孩子。

阿希莉帕也放下了筆,她的反應則平靜得多。她看向尾形,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未散儘的、因剛纔與百合子互動而產生的輕鬆笑意。

尾形冇有立刻迴應百合子的問候,他的視線在阿希莉帕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百合子,帶著一種近乎評估的平靜。

他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了百合子的存在。

空氣似乎因他的出現而變得沉凝了幾分,並非恐懼,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氣場轉換——從兩個女子間輕鬆隨意的午後,切換到了需要遵循某種規則和距離的場合。

“大人,”一名隨從匆匆從雨幕中跑進玄關,身上濕透,急聲彙報,“回夫人宅邸的必經之路上,小田川的橋梁被上遊衝下的樹木撞塌了!修複至少需要一夜,現在完全無法通行!”

氣氛瞬間凝滯。

百合子臉上血色儘褪,回去的路斷了!

這簡直是她最恐懼的噩夢——被困在“情敵”家中已足夠難堪,更要在尾形百之助的注視下麵對這失控的一直安靜待在阿希莉帕身邊玩著木雕小鴨子的花澤明抬起頭,小臉天真無邪:“百合子夫人回不去了嗎?”他困惑地看看百合子,又看看阿希莉帕,脫口而出:“那不如夫人也留宿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