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正妻的窘迫(二)
當父母再次提起相親安排時,百合子幾乎是帶著一種逃離噩夢般的心情,選擇了尾形百之助。
至少,那是個在照片裡目光銳利、冇有在暗處口吐汙穢的男人。
相親選在一間格調高雅的和式料亭包廂。
百合子穿著繁複的振袖,緊張得幾乎握不住茶杯。
對麵的尾形百之助穿著深色的紋付羽織袴,身姿挺拔,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些疏離。
但他一開口,就化解了初見的凝滯與百合子的侷促。
“果然,”他嘴角牽極淡、弧度恰好的笑容,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和我這種常年與火器、公文打交道的粗人單獨用餐,會讓百合子小姐感到拘束不安吧?”
聲音低沉悅耳,聽不出情緒,卻神奇地讓百合子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絲。
他冇有居高臨下的傲慢,也冇有刻意討好。
他主動引導著話題,從文學到音樂,甚至談及了北海道、乃至歐洲(俄國)的風光地貌,言辭得體,見解不俗,全然不像一個隻知武力的莽夫。
這大大出乎百合子的預料。
當話題不可避免轉向婚姻本身時,尾形的態度顯得坦誠而……務實。
“婚姻製度有其規則。”他說,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麵,“但並非隻有束縛。對於百合子小姐而言,”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能洞穿她內心的怯懦,“它可以賦予你正式的名分與相當的社交地位,保障你在花澤家的基本權益與尊重。婚後,隻要不影響家族事務,你可以繼續你的插花研習,拜訪閨友,甚至……如果想去京都或更遠的地方散心,提前知會管家安排行程即可。回孃家探望父母,也是作為女兒與兒媳應儘的孝道權利。任何時候,”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確定感,“如果你感到不幸福,無法適應這段關係,你有權提出結束。”
這番話對從小被教育以夫為綱、從未想過還能有“離婚”選項的百合子來說,不啻於在黑暗的隧道裡鑿開了一道光。
她甚至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出乎意料的“尊重”——一種承認她作為個體擁有某種自由和退出權利的尊重。
接著,尾形主動提及了那個房間裡無形的“大象”。
“有一件事,我認為需要向百合子小姐坦誠。”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項客觀事實,“我有一個兒子,花澤明。他的母親是北海道的一位阿依努女性。他們不住在本家。”
百合子心頭一跳,隨即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隱隱有些感動。
他果然坦誠。
考慮到他的年紀已過三十,且軍官圈子裡有情婦和私生子女的狀況幾乎可以說是常態(比如此刻在露台外的那兩位),他能如此開誠佈公地告知,並明確表明情婦不會進入本家,這反而讓百合子覺得,他是真的在嘗試建立一種基於現實的合作關係。
畢竟,他的地位……確實需要繼承人。
更觸動她的是尾形隨後的請求:“如果百合子小姐願意屈尊,我希望將來你能在禮節教養方麵,給予明一些指導和熏陶。”這落在百合子耳中,幾乎等同於委以她正妻的教導責任,這是對嫡庶尊卑的認可,是對她身份的極大尊重和抬舉!
一種被需要、被賦權的價值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那一刻,巨大的感動壓過了對那個尚模糊不清的“阿依努女子”的些許憂慮。
百合子完全沉浸在被如此“開明”、“尊重”的丈夫選中的滿足感和對未來相敬如賓生活的憧憬裡。
她帶著一絲羞澀,鄭重地點了頭,並下意識地忽略了最重要的問題——那位“阿依努母親”,和眼前這個冷靜的男人,究竟是怎樣一種關係?
那位“明日子夫人”,在他們未來的生活中,又會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她想當然地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存在於過去的、如同大多數軍官一樣風流韻事裡的“情婦”,一個將來隻需按時支付生活費、便永遠不會出現在麵前的“麻煩”。
尾形展現出的“坦誠”和“尊重”,成功地遮蔽了她審視更深層次情感和未來隱患。
視線。
直到在盛大的花澤家婚禮後,被迎入這座富麗堂皇卻又冰冷空洞的宅邸。
直到她發現,她的丈夫確實履行著“不限製愛好”的承諾(她自由得像庭院裡那隻無人修剪的花),允許她隨時回孃家(他從不挽留,也甚少同去),他體貼地為她安排了宅邸東翼最寬敞明亮的套間,與他位於西翼儘頭、戒備森嚴的書房兼臥室遙遙相隔。
新婚之夜,他禮貌地告知她旅途勞頓需好生休息,便徑直走向了自己的領域。
此後,那扇分隔東西翼的厚重雕花門,如同一條無形的界限,將兩人的生活空間徹底隔絕。
他從未踏入她的臥房,她也從未被允許靠近他的禁地。
那份婚姻契約所承諾的最基本的親密,如同鏡花水月,從未真實存在過。
卻也直到她親眼看見尾形在麵對阿希莉帕——那個“明日子夫人”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看她時截然不同的溫度。
直到她見尾形偶爾提及阿希莉帕的名字時,那刻意放緩、帶著一絲她從未享受過的柔軟的語調。
直到她明白,尾形書房最顯眼處擺放的、那些出自北海道工藝的狼牙護身符和樺樹皮質地的小雕刻,皆來自那位夫人之手。
直到她發現,尾形每月大部分不在家的夜晚,多是去了阿希莉帕宅邸——而每一次前往,都意味著他在那座郊外宅邸的主臥裡度過夜晚,而非回到這座冰冷宮殿中屬於他的、與她隔絕的房間。
不僅是兒子,還有那些絕不屬妻能參與的“事業”。
無數微小的細同冰冷、帶著徹骨的寒意的雪片,終於累積成一座無法逾越的雪山,壓垮她最初的幻想。她才後知後覺地領悟:
尾形百之助允許她教導花澤明禮儀,根本不是因為尊重她作為正妻的地位!
那是**裸的宣告,宣告花澤明將是他唯一
的繼承人!
這意味著他從未打算與她這將她放逐在這座華麗牢籠的東翼,成為一件體麵的擺設。
那些尊重和自由,恰恰是為了讓她遠離他的核心世界,遠離他真正的關心所在!
會客廳裡喧鬨的笑聲和香料氣息再次撞擊著百合子的感官。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指尖的骨瓷茶杯幾乎要脫手滑落。
這巨大的領悟所帶來的絕望和無歸屬感,遠比夫人們分享的汙濁交易更讓她心痛如絞。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卻不是看那山茶花,而是望向帝都之外某個方向。
那裡有一座安靜的宅邸,宅邸裡有一個讓她感到短暫安寧的午後,有那些承載著古老故事的織物,有那個有著一半阿依努血統、會代替他母親向她道謝的男孩。
那裡冇有閃爍的珠寶和露骨的交易,隻有真實的關切、古老的手藝、和一個孩子澄澈的心意。
那空氣裡的寧靜和暖意,是她在這豪華冰冷的名利場中,呼吸到的唯一一絲清新的空氣。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鬆開,充滿了窒息後的渴望。
她端杯的手指微微顫抖,垂下的眼睫掩飾了深處的疲憊與逃離的衝動。
這個用珍珠、蕾絲、金粉和交易構建的帝國華美一角,突然變得令人難以忍受。
她隻想立刻回到那間有繡品、有陽光、有某種真實存在的宅邸中去。
那裡雖然冇有百之助的溫柔,卻也冇有這讓人靈魂都開始腐朽的汙濁喧囂。
幼童在校園裡懵懂地質疑著宏大政策,軍官在權力場中冷靜地分析著製衡與滲透,妻子在浮華圈中窒息地懷想著另一次相遇中的片刻真實與潔淨。
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著帝國的心臟,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掙紮其中。
曆史的潮水轟鳴著奔向未知的遠方,而這角落裡的點滴波瀾,已然預示著巨浪下潛藏的暗湧與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