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蘇珊收拾著桌上殘留的餐盤,將早上的剩飯菜倒入垃圾桶,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專注,彷彿這日常的清潔儀式能拂去她心頭無形的焦慮。

她走進衛生間,洗把臉,塗了點麵霜。發現鏡子裡的自己異常的憔悴不堪,就又塗了粉底,鏡中人頓時刷牆般顯出突兀的蒼白,她又塗了點口紅,感覺還不夠。就用手指沾上一點點的口紅塗在麵頰上,又照了一下鏡子,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氣色好多了。眼神深處,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空洞。

她換上那件嶄新的棗紅色連衣裙,絲綢的料子如流動的溪水,閃爍著溫潤的光澤。這是她瞞著所有人,專為這次海市之行購置的。指尖撫過冰涼順滑的衣料,心中卻掠過一絲微小的不安。多少年了?自從嫁入張家,每次穿新衣服,總伴隨著婆婆春杏不鹹不淡的冷嘲熱諷:“喲,這顏色鮮亮,穿上像個妖精,哪是正經過日子的人穿的。”“這料子嬌貴,大少奶奶,可彆在廚房裡沾了油星。”那些話語像無形的藤蔓,纏繞著她,久而久之,穿新衣服竟成了一種隱秘的羞恥。如今婆婆春杏雖然得了輕度阿爾茨海默病,眼神渾濁,記憶也常常錯亂,可那無形的束縛早已勒進蘇珊的骨子裡。站在鏡前,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彷彿婆婆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仍能從虛空中投射過來。新衣上身,喜悅裡卻摻雜著戰戰兢兢的餘味。

就這樣磨磨蹭蹭,瞻前顧後,終於等到十點。

她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指尖鄭重地按下了視頻通話的請求。螢幕那端沉寂著,隻有單調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響。一次,兩次……第三次,螢幕才驟然亮起。

付馨雅的臉龐瞬間填滿了螢幕。她顯然精心打扮過,眉毛描畫得一絲不苟,眼妝暈染得恰到好處,唇色是流行的蜜桃粉。長髮鬆鬆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一身質地精良的絲絨家居服,襯得她氣色極佳。若非身材尚帶著產後未褪的豐腴,絲毫看不出是剛分娩三天的產婦。

“媽媽好!”付馨雅的聲音清亮甜潤,“快看看你的大孫子,剛洗完澡,香噴噴的!媽媽你能看得到嗎?”鏡頭急切地轉向一側。

蘇珊的心瞬間被那小小的繈褓攫住,欣喜幾乎溢位眼角:“看得到,看得到!哎呀,這小臉蛋兒,肉嘟嘟的,真可愛!”

“寶貝,快睜開眼睛看看奶奶呀!奶奶特意看你來了!”付馨雅的聲音又輕又柔。

“彆,彆吵醒他。”蘇珊連忙阻止,聲音也下意識地放輕了,“這麼小的娃娃,眼睛還看不了那麼遠呢。我看看他就好,讓他安心睡吧。”

“哎呦呦,瞧瞧我們奶奶多疼寶寶呀!”付馨雅笑盈盈地應著,“好吧好吧,小寶寶,咱們繼續睡。”她熟練地將孩子放進旁邊月子中心特製的嬰兒小床上,示意護士推走。隨即,她又無比自然地抓起兒子那隻裹在柔軟棉布裡的、小小的拳頭,對著鏡頭輕輕搖晃:“小寶貝,跟奶奶再見啦!”

蘇珊也下意識地抬起手,對著冰冷的螢幕揮了揮,臉上努力擠出笑容,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寶貝孫子……再見啦。”

螢幕裡,護士推著那承載著她全部渴望的小車平穩滑遠,消失在畫麵邊緣。一股巨大的空洞感瞬間攫住了蘇珊。馨雅那張妝容精緻的臉重新占據了螢幕中心。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她們之間,本就隔著千山萬水。兒子張楠是連接兩端的唯一橋梁,馨雅與這位遠方的婆婆,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此刻,護士推走了孩子,也彷彿抽走了房間裡最後一絲共同的話題。馨雅強忍著想立刻道彆掛斷的衝動,禮貌性地尋找著話題。

“媽媽,張楠說你住酒店了?睡得還習慣嗎?”她問。

“習慣,睡得習慣。”蘇珊點頭,隨即忍不住嘮叨起來,“就是他這孩子,非得讓我住酒店,這地方住幾天,得花多少錢呀?家裡又不是冇地方住。”

“哎呀,讓你住你就安心住嘛!”馨雅笑著打斷她,語氣輕鬆,“花不了幾個錢的。現在情況特殊,都是這樣。我爸前幾天出差回來,也一樣在酒店住著呢。”

“嗯……”蘇珊應著,目光卻失神地飄向彆處,彷彿要穿透螢幕,抓住那剛剛離開的繈褓,“媽就是,就是心裡頭著急,啥時候才能親手抱抱我的大孫子呢?”她的聲音裡,那份渴望越來越強烈。

“不著急,真不著急!”馨雅立刻寬慰她,“以後有你抱累的時候呢!等我們出了月子中心,搬回家,你天天來抱都冇問題!”

這話像是一道微光,短暫地照亮了蘇珊的心房。她臉上漾開開心的笑容,連帶著眼睛都亮了幾分,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注滿腔愛意的出口。

“馨雅,你快看!”她的聲音陡然變得熱切起來,帶著一種獻寶般的激動,“這是我給咱們寶寶準備的小衣服,還有小包被、小褥子,都是我親手做的!你看,有新的,還有這個——”她急切地將鏡頭翻轉,對準了酒店雪白的床鋪。那裡,整整齊齊地摞著、攤開著無數件小小的衣物。布料大多是洗得發軟、顏色有些黯淡的舊棉布,針腳細密卻顯得式樣老舊。其中幾件特彆小的,顏色更加灰暗,帶著明顯的歲月痕跡。“這是張楠小時候穿過的!我一直留著,留著給我小孫兒……”

鏡頭掃過那些密密麻麻、帶著舊日氣息的小衣服,付馨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下意識地皺緊眉頭,幾乎冇等蘇珊展示完,便脫口而出:“媽媽!這些衣服怎麼能直接放在床上?而且是酒店的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和某種專業性的焦慮,“這上麵會有多少看不見的細菌和病毒啊!新生兒的皮膚太嬌嫩了,抵抗力又弱,這些衣服真的都不能穿的。”

蘇珊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鏡頭猛地晃動了一下。她臉上的光彩如同被寒風吹熄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她試圖解釋,聲音有些發緊,帶著被誤解的委屈:“我在家……在家都用開水,仔仔細細燙洗了好幾遍!太陽底下也曬透了,冇啥病毒細菌的……”

付馨雅嘴角勉強向上牽了牽,擠出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她避開鏡頭裡那些衣物,目光飛快地掃過自己兒子那張昂貴、符合所有安全標準的嬰兒床。“媽媽,”她的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卻更顯得冷淡,“我們真的準備了很多嬰兒的衣服,從裡到外,春夏秋冬都齊全了。都是大品牌專賣的,嬰幼兒A類標準,質地特彆特彆柔軟親膚,寶寶穿著可舒服了。”她的話語像一道無形的牆,清晰地將蘇珊那些傾注了心血和時光的“禮物”阻隔在外。

蘇珊舉著手機,感覺一股滾燙的血猛地衝上臉頰,又被更深的寒意凍住。螢幕裡馨雅那張妝容無懈可擊的臉,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陌生。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房間裡隻剩下空調單調的吹風聲,她低頭看著床上那些她一件件挑選布料、一針一線密密縫製的小衣服,那些張楠幼時穿過、被她視若珍寶、連鄰居討要都捨不得給的舊衣服……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一件藍色小褂子上,磨損得有些發白的蜜蜂圖案——那是當年婆婆春杏親手繡的。自己耗費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心思,像整理一件件傳家寶,千裡迢迢從北方的家,帶到這繁華的海市。她以為這是最珍貴的見麵禮,是沉甸甸的愛意。此刻她才痛徹地領悟,在兒媳婦精緻的世界觀裡,在那些標著A類標準、包裝精美的專賣店商品麵前,她這些帶著體溫和回憶的“寶物”,不過是落伍的、不合時宜的,甚至帶著“汙染”嫌疑的累贅。婆婆春杏那節儉、惜物、視舊物為傳承的觀念,早已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骨子裡,讓她誤以為這些便是最好的。她哪裡知道,時代早已轟然前行,將她連同她的“珍寶”一起,遠遠地拋在了後麵。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難堪攫住了她。她默默地把鏡頭轉了回來,對著自己。螢幕裡,她穿著嶄新的棗紅裙子,臉上是精心修飾過的妝容,眼神卻像驟然熄滅的灰燼,空洞地望著鏡頭另一端,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那些用心準備的衣物,像一堆被棄置的垃圾,靜默地躺在酒店潔白的床單上,無聲地宣告著她的不合時宜。

“媽媽?”馨雅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是不是困了?怎麼半天也不說話?”

蘇珊猛地回過神,慌忙對著螢幕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乾澀而勉強:“冇有,我都睡到快中午了。不困。”她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床上那堆刺眼的“禮物”上,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固執,“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些東西,要是丟了太可惜了。特彆是張楠小時候穿過的這些,以前有鄰居家生了娃,眼巴巴來找我要,我都冇捨得給呢!”她的話語裡,是對逝去時光的無限眷戀與不捨,是對自己珍視之物即將被徹底否定的最後掙紮。

“嗯嗯,”馨雅含糊地應著,語氣禮貌而敷衍,“是挺有意義的,留著……當個紀念也挺好。”她巧妙地避開了“穿”這個字眼,給出了一個體麵卻冰冷的答案——這些承載著蘇珊半生情感與記憶的“心意”,其歸宿,隻能是抽屜深處蒙塵的紀念品。

“我也是這麼想的……”蘇珊喃喃地重複著,聲音輕得像歎息。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兒媳婦語調裡那極力掩飾的不耐煩,以及那精緻妝容下無法完全掩蓋的疲憊。她想起她剛生完孩子才三天。自己不能這麼不識趣。

“馨雅,”她主動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放軟的疲憊,“你趕緊休息吧,彆累著了!月子裡要緊。”

“好的媽媽,”馨雅立刻如蒙大赦般接話,笑容瞬間變得真切而輕鬆,“你也好好休息!再見媽媽!”

“再見。”蘇珊的聲音輕飄飄的,最後一個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

螢幕瞬間暗了下去,映出蘇珊穿著棗紅色新衣、妝容精緻卻神情木然的臉。她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僵在原地。許久,纔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手臂重重地垂落下來。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深深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彷彿從胸腔最幽暗的角落擠壓出來,帶著無儘的失落與不解。

兒媳婦剛生完孩子三天就濃妝豔抹……蘇珊的思緒混亂地翻騰著。她想起自己當年,月子裡連塊香皂都不敢多用。那些粉啊、口紅啊,不都含鉛含化學東西嗎?對孩子吃奶多不好啊!她把衣服放在床上,馨雅就說有細菌有病毒,緊張得不得了。可她臉上嘴上擦的那些東西,難道不是更厲害的“毒”?對孩子不是更糟?

她哪裡會想到,在付馨雅精心規劃的育兒藍圖裡,為了迅速恢複產前引以為傲的‘窈窕身姿’母乳餵養早已被排除在選項之外。那瓶價格不菲、配方精良的進口奶粉,纔是她為兒子選擇的、最符合現代標準的“純淨”口糧。蘇珊那些關於“鉛”和“化學成分”的憂慮,如同她千裡迢迢帶來的舊衣服一樣,在付馨雅科學育兒的堡壘前,顯得如此多餘而可笑。

房間重歸寂靜,她低頭,看著酒店雪白床單上那堆被拒絕的、承載著她無數夜晚燈下縫補與憧憬的小小衣物。它們安靜地躺著,像一堆被遺忘的舊時光,散發著一種陳舊的、微弱的、隻有她能嗅到的棉布與陽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