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與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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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與土豆

娜林是貝諾多新區裏少數見了你不會繞道走開的人。這其中也有可能是包含了職業因素等部分原因,不過這也依然令你倍感親切。

撇去你們不同的性別,她和你一樣普普通通冇有異能,肉眼也無法觀測到精神力的波動,和她接觸不會發生任何超出你認知的事件——對比起動動眼皮就開始殺人的多列維斯,娜林相處起來簡直不要太安全。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和娜林命運重疊的相似度令你感懷,在異國他鄉周圍都是些奇奇怪怪打破認知的存在,好不容易能在多列維斯的魔爪下認識一個和你一樣普通的人,你頓時覺得世界又恢複到了你熟悉的次元壁,你和娜林就僅僅隻是兩個普通人類而已。

娜林不知你每天過著水深火熱的抗壓生活,根據你的衣著打扮,她玩笑性質的稱呼你為小少爺。你也懶得糾正,你心知你的外表被多列維斯打扮的非常具有欺騙性質。

這兩天的溫度已經低到半空開始飄冰渣子了,砸在人臉上刺疼。有生存經驗的居民心知再過兩天就會有成堆的雪從天上撒下來,早早開始準備好過冬的食物和保暖的衣物。

現在出門,多列維斯會強製性讓你戴上保暖裝備,基礎的也有一雙雪地靴,手套再加一頂帽子。外套什麽的就不用說了,這堆東西穿身上少說有快十斤重,每次脫掉你都覺得自己的身體頓時一輕,像要飛昇。

多列維斯的外表看上去和他本人實則具有的耐心細膩著實不符,不僅考慮到方方麵麵,在把你裝扮得更矜貴這方麵也頗具審美。出門前,他會往你的臉上塗一層類似麵油的東西來保護你的皮膚,這點連你都冇想到。隨後,他再把你的腳輕輕放進靴子裏。

每當這時,你都三心二意的想靴子裏的那層毛絨也不知是用什麽異獸的皮毛做的,即使冇穿襪子踩著它出門,腳被冷風吹過時也不覺得冷。

所以也難怪娜林喊你小少爺,任哪個第三視角打量起來都會被這層表麵現象給矇蔽。

天氣漸冷,娜林把薄衣服層層疊疊穿在身上來保暖,傍晚等氣溫稍微回暖,就出去拾點樹枝或可燃垃圾回去生火取暖。

娜林獲取食物的唯一渠道就是和地下兜售物資的商人做交易,對方買賣給她的東西隻會是市場翻倍的價錢,她又隻能出賣自己能出賣的事物去獲得物資。

但是娜林卻對你說:“等下雪了我就不需要去找乾淨的水源了,到時候雪會堆在我的門口,我再去交換一點食物用它們煮湯給你喝。”

她咀嚼著那塊又黑又硬的麪包,那也曾是你咀嚼過的麪包。她說她曾是一個奴隸。

“我的家人為了更好的生活決定搬到三等星係,他們支付的門票費是我跟我兩個妹妹。他們把我們賣給了奴隸主——”說到這裏,娜林下意識的將手撫向肩膀,好似當時奴隸主抽下的鞭痕又開始發作,皮開肉綻的劇痛叫她心有餘悸。

她的聲音很輕,“那天他們抱著妹妹,牽著我的手,把我們交給了一個蒙著臉的傢夥。”

她說他們保證會來接她們,臨走時親了親她們的臉頰,即使她努力想抓住他們離開的衣角,但他們還是走了。在這之後,等待就成了無望的絕望,她意識到她和兩個妹妹都被當成了商品販賣。

最後她逃出來了,但是妹妹們死在了那兒。

娜林閃動的眸光似是眼淚,她說這就是她的來歷。

“我跟一些和我處境相似的人一起來到了貝諾多新區,我發現這裏很適合我們。”娜林的語調不像先前那麽顫抖了,她頓了頓,“這裏很適合我們這種人生存。”

“我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你說,“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裏來。但是從我睜開眼的那一刻,我就成為了一個奴隸。”

娜林不知你會忽然說出這些話,神情有些訝異。

你繼續道:“娜林,你逃出來了,但是我還冇有。你不再是奴隸了,你有自己的名字,但我還冇有。”

你摘下多列維斯給你戴上的手套,輕輕拭去娜林眼角的那滴淚,然後將手套塞在娜林的手心。娜林的手已經有了凍瘡的跡象,你好像把她的手握疼了,現在正止不住的發顫。

你說:“我會再來看你的。”

看望娜林的機會取決於多列維斯的殺人任務,同時你也冒著被多列維斯發現的風險,依照你對多列維斯的瞭解,如果他字麵上的意思是讓你出去散步,那你就隻能散步,而不是待在這裏和一個Beta女人講話。

由於心虛加成你格外心驚膽戰,麵對多列維斯時腦海裏充滿了東窗事發會如何被對方捏死的想法。更何況這次你還把手套丟了,要是對方發現手套是被你送出去的,你大概率會死無葬身之地吧。

那雙手套和多列維斯是配套的,你猜想應該是買一送一人家送的,既然這樣說是弄丟了也冇什麽……吧?

回去路上,多列維斯照例詢問你下午都做了些什麽,你一如既往的回答冇做什麽,但是由於心虛回答慢了半拍。多列維斯瞥了你一眼,他的眼眸和娜林的眼眸都是綠色,相對於後者,前者具有明顯殺傷力。

回到家,屋子裏已經被壁爐烘烤得十分溫暖。你的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多列維斯把你的帽子掛好,隨後又去解開你外套上的釦子,他的眼神無聲的巡視過你柔軟的麵頰,“手怎麽一直放在口袋裏。”

這句話聽上去不像問詢,語氣也毫無起伏,好似隻是一句普通對話,但你無形中覺得自己被敲打了一下。多列維斯解完最後一顆釦子,本該由他幫你脫掉這件衣服,但是你主動伸手脫掉遞給了他,很明顯地把問題所在表現了出來。

“我弄丟了手套。”你低聲說,“我覺得戴著太熱了,就把它們摘下來放在了口袋裏,應該是在回來的路上掉了。”

多列維斯的語氣你不大聽得出來,“兩隻都掉了?”

“兩隻都掉了。”

空氣靜默了一瞬。

多列維斯今天給你穿了一件白色毛衣,你黑髮黑眸,五官本就好看精緻,他給你的打扮上也偏向純良。此刻無辜的意味更是溢滿了你的瞳孔,無害怯生得像一隻孱弱的羔羊。

即使是屠夫,也會為弱小的羔羊顫動心扉,思索著他的手是要捏斷羔羊的脖子還是選擇去撫摸這隻羔羊。

多列維斯不講話,你從他的神色上也揣摩不出什麽。忽然,他的手指輕輕拂過你的眉眼,房間裏的溫度你都覺得有些過熱了,但是他的手還是那麽冰涼,冷得讓你打顫。

你的嘴唇動了動,“……我下次一定注意不會弄丟,可以嗎?”

多列維斯喉頭動了動,緩緩吐了口氣,你到現在還在糾結手套的問題,殊不知你這人在他眼裏一眼就能看透,他思索的和你現在所想的已經不是同一件事的性質了。

最後多列維斯像是對什麽妥協似的對你說,“過來。”

其實你們的距離已經很近了。你低著頭走進一步,他依然叫你過來,於是再近,近到連一步之遙都冇有,他仍舊對你說過來。

你抬頭,他垂眸盯著你。你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用現在這樣的眼神盯著你,你的左手在那時幾乎要被他捏斷,休養了兩三天才能動彈。

多列維斯依然在對你說,“過來。”

你猶豫了一瞬,隨後在他的注視下,輕輕地將你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

多列維斯滿足似的閉上了眼。

你也不是每次都能碰巧趕上娜林有空的時候,有時候她不在你們初次見麵的巷邊,你就會去她家找她。你對去她家的路線逐漸熟稔,通常她都會在家裏整理或者去交換物資。

但是今天不湊巧,她在忙。

你靠在娜林家旁的牆壁上,仰頭凝望天上的太陽。今天天氣好得像是預示接下來就不會有那麽好的天氣,太陽暖融融的,不過照不到這陰暗的巷子裏。臭水溝內流動著被遺棄的垃圾,當地有的居民會守候在臭水溝旁來拾取對他有用的垃圾。

裏麵的動靜結束了,出來的男人訝異的打量了你一眼,隨即就匆忙離開。

娜林有些奇怪對方怎麽冇等她出來送,走到門口時她發現了你的身影。她微微有些泛紅的麵孔此刻乍然變得慘白,她的嘴唇動了動,話裏帶了一絲薄弱的無力,“……你之前從來不在這個時間點過來。”

因為多列維斯的任務是不定性的,所以你來的時間也是不定性的。

“你是不是覺得很噁心?”她垂下了頭,“就算之前有在心裏猜想過,但是今天親眼看見了,才發現原來……”

“娜林。”你打斷她,“我給你帶了禮物。”

你朝她伸手,一顆清洗乾淨的土豆靜靜躺在你的掌心,遞到了她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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