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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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太陽
他們返回了居住地。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過得十分平靜。阿中被哥哥帶回去照顧,佩奇多老大識趣地冇再冒犯他們的邊界,埃文處理好手頭的事情後就準備外出一趟,預計三四天左右回來。
對此,埃文也冇有什麽好隱瞞的,“我要去市中心。”
目的是為了存錢。在他們這幾個人當中,隻有埃文有可以儲蓄的賬戶,把錢變成一團輕飄的數值儲存起來是再穩妥不過的儲存方式了。
鬱此早就發現這幫小孩不僅生財有道且頗有理財意識。他們連字都還冇開始認全,就已經學會用自己的方式記賬了。連年紀最小的阿佩達南也有存錢觀,知道按需買糖。
埃文翻出一張發黃的舊地圖,那張舊地圖被他夾在從阿舍卡先生那兒得到的一本舊字典裏。每個夥伴都曾見證過這張地圖,現在輪到鬱此。
金髮男孩把它打開,鋪在用來吃飯的舊木桌上。異世界的文字資訊和航行路線密密麻麻的在鬱此麵前以地圖形式全麵展開,這又側麵提醒了他現在是個文盲的事實。
埃文的手指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被圈起來的位置上。他說,“這是我們以後要去的地方。”
鬱此注意到埃文指向的那個板塊上覆蓋了許多藍色區域,他猜測那應該是一顆擁有很多海洋的星球。
弗撒鳴星,一顆美麗的宜居星。它現在還冇有在中心星際的攻陷下強製更名為奴隸星。再不久的數十年後,它將會發動一起駭人聽聞的戰爭。在那場戰爭結束後,這顆星球為了向一個人表示鳴謝,將名字更改為了他的母星——地球。
弗撒鳴星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礦物質,海洋生物,它也是唯一一顆不按等級劃分的星係,這意味著下等公民也有通行的權利(但它拒絕在逃人員和政治避難者)。
鬱此欠缺的世界觀終於在這裏被補上了。
他現在是位於某顆偏遠的下等D級星球,這類星係往往最吸納各類流浪者,罪犯,因為隻有高級星係纔會對這類人嚴加稽覈,甚至於有的星球拒絕接收低於三等公民的來訪。至於偷渡,想都不要想。
偷渡隻在劣等星係流行,冇有人敢往高級星繫上找死。而高級星係會向下等公民開放的唯一渠道就是:奴隸。
身份不夠但是想生活在高級星球?那去當奴隸吧。
鬱此冇想到聽上去那麽高科技的地方竟還保有著那麽原始的惡習。令人不禁感慨,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真是無處不在。難道不管生物怎麽演習進化,都逃脫不了這樣的自然規律?人類難道隻能順應法則?
當然,對於當下境況而言,他想的又有些長遠了。
埃文年幼時就混在罪犯間來往偷渡,源於基因的生存本能發揮作用,他很好的掩飾了自己。但很快,他意識到偷渡來偷渡去也隻是輾轉在下等星係掙紮生存後,就選擇停留在了這裏。他既不幸也幸運,有很多跟他一般大的孩子被稀裏糊塗誘拐去當了奴隸,連流浪的機會都冇有了。
如果冇有合法的公民身份,他們永遠不能光明正大的生活在任何一個城市下,無論去哪裏都會遭到執法者的驅逐與遣返。依照目前的境況來說,他們隻能這麽不正當的生存下去,等活過成年檢測以後纔會獲得一個低等的公民身份。
有點諷刺,這條法例聽上去像是給了他們二次出生的機會。
低等公民,就如有公民身份的斯特奇納,成為城市合法子民的同時也承接了來自管理者的剝削壓榨。相當於是螞蟻裏最底層的工蟻,不僅活得戰戰兢兢同時還要貢獻勞動價值。
想要擺脫這層身份很難,這就要寄望於身體成年後的檢測結果了。
與其把希望寄托在那麽渺茫的概率上,埃文一早就把目標鎖定在了獲得中等星係的通行證上。有一小部分的中等星係是願意接收低等公民的,那裏管理不會無序混亂,也有更多的生存機會。
弗撒鳴星,就是埃文的目的地。
到這裏,鬱此完全明白埃文的想法了。活到十八歲→擁有合法但低等的公民身份→去往更有管理製度的星球生存。
金髮男孩的遠見無一不說明瞭他的早熟聰慧,在佩奇多老大還停留在地盤鬥爭的時候,他已經明確了自己的目標:離開這裏,去一個更文明的星球。
而錢,money,弗索裏,貨幣,怎麽稱呼都好,就是通往弗撒鳴星的最後一道關卡。
飛船票很貴。貴到離譜。它的售票價格針對的人群層次不同,對於想要擺脫底層命運試圖跨越階級的那類人,如埃文這種,它的售價就是飽含惡意的,帶有針對性的,堪稱天價的。
至此,鬱此完全明白了埃文小分隊等人不知從何而來的理財觀了。
舊地圖的全貌毫無遮掩的攤開在舊木桌上,在鬱此的眼前,阿佩達南眨巴著眼睛,他知道埃文·道爾很珍惜這張地圖,在他們這幾個人裏,隻有對方能夠看懂這張地圖上麵的文字和航線。
在每一個點燃蠟燭的夜晚,埃文翻著舊字典一點點的補齊那張地圖上他所看不懂的文字。他似乎透過那張地圖在凝望著什麽,凝望著一個更遙遠的地方,一個未來。他要把他們也帶向那個未來。
鬱此忽然想到了在阿赫爾醫生家裏的那個夜晚,金髮男孩對他說要活下去。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但在那之前,儘其所能的活下去吧。
生存的意誌會將他們帶往到一個更富饒文明的星球。
不過這些未來對鬱此而言仍是虛無縹緲,使他內心所感到變化的,是埃文·道爾對此的構想。並且對方要將這層構想賦予在他的身上,不知是第幾次,金髮男孩總是一而再的向他發出邀請。
包括現在也是如此。
埃文·道爾,要在他構想藍圖裏加上鬱此。
弗撒鳴星的位置由一支淡藍色的筆圈畫起來,俯下身細看觀察,在覆蓋藍色區域的板塊上,類屬於海洋的地方,有幾個小小的塗鴉,像是幾個小人手牽手的縮影。
這是孩子們留下的,未來的痕跡。鬱此的手指輕微的觸碰那塊地方,撫過那幾個孩子的塗鴉。他忽然在這一刻想到,孩子們隻在這塊藍色的區域留下了塗鴉,他們似乎也知道這是海洋的顏色。
所以,這些圖畫就是他們的心願嗎?
斯托帕卡區冇有大海。他們等待著未來的某天可以看見大海。
埃文望向他,用肯定句式發出邀請:“我們一起去這裏。”
他說:“去弗撒鳴星。”
金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太陽,那是一種犯規的顏色。它太容易令人將它和溫暖聯想到一塊,就如此刻的鬱此,他今天發生了太多忽然的想法和感受。不管是孩子們的,還是他的。
金髮男孩——金色,他瞥見了窗縫邊的那縷陽光,他確認無疑金色就是一種犯規的顏色。它正在發光,甚至使他內心如浪潮般翻湧著發生變化,這種變化震顫他的心扉。那一刻鬱此想到了一床被子,這床被子柔軟溫暖的將他包裹住,就連鼻息間也彌散著獨屬於金色陽光散發出的溫暖氣息。
但漸漸地,他剋製住了這層變化,這縷金色陽光。很快,浪潮翻湧的心緒退卻,而阿佩達南仍高興地再等待鬱此給予一個點頭或者應下的回答。
看,這就是孩子的天真。他總要考量更多的因素,不能卑劣的應下他們忽然迸發出的熱情與天真的約定。
畢竟,照剛纔那麽來說,那是一張非常昂貴的船票。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忽然加入會乾擾到他們的原有計劃,維持原樣就已經很好,何必非要多餘的新增一個他?如果因為他的因素導致船票不夠均分……雖然那是十幾年以後成年的事情,但不妨礙現在就要考量到變化的因素。
拒絕與隔離悄無聲息的蔓上了心頭,鬱此開始反思自己是怎麽讓埃文莽撞的發出了這個邀約?這些想法不過轉瞬之間,洶湧的心緒在理智下又趨於平淡無波,孩子們很快就會得到他思量過後的正確回覆。
這時,他除了瞥見窗縫邊的那縷金色陽光,又被一抹突兀的翠綠嫩芽吸引住了視線。物競天擇,鬱此尊重每一個錯誤的選擇,他選擇無視這抹突兀的翠綠。而埃文·道爾把它帶了回來。
它被裝在一個玻璃瓶裏,這株在即將到來的寒冬裏註定被凍死的嫩芽迎著溫暖的金色的陽光,將將熄滅的生命之火仍延續著,它隱隱有初露苗頭的架勢。
玻璃瓶身被刻上了當地的文字,在鬱此看來那上麵的刻痕像是圖畫一樣,實際上是一個人的名字。
鬱此——刻得是他的名字。
而此時,他並不知道。
金髮男孩正等待著回答,他第一次看到在黑髮黑眸的男孩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說:“我們一起去弗撒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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