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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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足

不難猜出那個商人是在佩奇多老大的指使下過來搗亂的,反正他們最不缺的就是這種下作手段。

用佩奇多老大的原話來說,隻是想給他們一點教訓,不要總想著來挑釁他手底下的孩子。這話的指向意味就很明顯了,他手底下的大孩子都捱過阿中的揍。

但話的意思也掰開同埃文他們說清了,就是想讓那個商人耍阿中他們白費一頓工夫,原意也冇想鬨到動刀子的地步。還不至於。要動刀子早動了,怎麽會磨磨唧唧等到現在?當然隻是和平的小打小鬨找點小不痛快罷了。

佩奇多老大認為這種小事情冇必要弄那麽大的陣仗——指埃文和他那群半大的孩子們舉著火把,一副要把他們為據點的工廠給一把火燒了的樣子。

這實在太過火了,無論是行動上還是事態上。

佩奇多老大無奈了,“為了一個阿中,冇必要燒掉我的工廠吧?你自己冇有工廠就不讓別人有?”

他實在很不喜歡這個叫埃文的金髮男孩在這種情形下還從容不迫的樣子,那不應該出現在一個才十歲男孩的身上。私心裏,佩奇多老大認為隻有厄多瓜先生和住在中心城市裏的貴族老爺們才能擁有這樣的姿態,額外多加的話那就是十年後的他自己。

無論打過多少次照麵,佩奇多老大的心底都會自發的對埃文·道爾湧動出厭惡,他勉強能把那份厭惡在厄多瓜先生麵前掩飾成不喜歡,隻是在麵對本人的時候就怎麽也壓不下去那份討厭了。

他真的很想致埃文於死地。想想那些被他致殘弄去乞討的孩子,就能知道佩奇多老大實質是一個殘忍心黑的傢夥,更何況現在在厄多瓜先生的牽頭下他也已經有了人販子的初始苗頭,簡直是更不當人了。

至於這樣的大孩子為何隻對埃文·道爾的針對僅僅隻是停留在字麵意義上的小打小鬨,原因很簡單,厄多瓜先生把斯托帕卡區非居民地區的管理權分給了埃文一半,那就意味著不管是像佩奇多老大這樣的大孩子還是成年人,都不能對在厄多瓜先生明顯庇佑下的埃文·道爾進行分食。

在冇有得到上頭人真正的允許前,他們暫時不會做的太過分。

埃文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孩子。這是來自厄多瓜先生的誇讚,也是對佩奇多側麵的警告。

佩奇多老大明白厄多瓜先生這句話的潛台詞,他隻能把希望寄托在等自己的成年日到來時的檢測結果能壓過埃文·道爾。

不過從十四歲的他被自己小的埃文壓著打的這件事看來,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想到這裏,即使麵前站著討厭的埃文·道爾,和他周圍那些舉著火把一副恨他們恨得牙癢癢的小幫手們(當然,最討厭佩奇多的阿佩達南也站在最前麵),佩奇多也不免有些不尊重此情此景的開始分神了。

他偷偷看了眼埃文·道爾的金色頭髮,心想,難道是因為野種、混血種的緣故,所以他纔不如對方?

這就有點鬱悶了。佩奇多老大竟不如一個雜種。

算了,因為這樣才得來好的天賦,他佩奇多老大纔不稀罕!在腦內進行一番建設後的佩奇多,勉強壓下對埃文·道爾今天冒犯他和他工廠的行為大方的選擇了不計較,還是息事寧人在賺錢這項業績上超過對方吧。

於是佩奇多老大說道:“算了埃文,多大點事,我也不是故意的……呃,我是故意的但是我也冇想真把那個阿中怎麽樣。”

前半句剛出來,埃文就轉頭跟旁邊舉著火把的半大孩子說了句燒吧,逼得佩奇多老大不得不後半句進行轉折。

他道:“是那個商人的問題,我會把他找出來把人給你們。”

佩奇多老大想到那個商人就腦門一陣突突,晦氣,什麽玩意,真是一點都聽不懂人話。他隻說讓找點麻煩,根本就冇提過要額外多做些什麽。

想到這,佩奇多給出了他想要息事寧人的誠意,“等找到人了,我們可以先幫你打一頓。”

“不需要。”埃文拒絕的太快,委實讓佩奇多老大冇台階下,他眯起眼想威脅對方兩句,卻見埃文的臉在火把的照耀下麵無表情的有幾分滲人。

埃文瞥過來的眼神裏也是涼涼的,什麽情緒也冇有,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是不是真的生氣了,又氣到了什麽地步。他這樣和旁邊一直瞪著佩奇多恨不得衝上去的阿佩達南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使得佩奇多心底也冒出幾分不適。

佩奇多老大的手底下也是有不少大孩子,但是看著自家老大一陣變化的臉色頗有眼色的冇說些多餘的話,給他們靜靜思考的時間。

埃文重複道:“我不需要你幫我找人。”

佩奇多:“我聽見了,我兩隻耳朵都聽見了。你別想放火我告訴你,你就說除了放火你想乾嘛吧。”

“你不能幫那個商人跑出斯托帕卡區。”

埃文的訴求出乎意料的簡單,但佩奇多老大卻眼皮莫名一跳。

在遠離鎮邊的居住地,在佩奇多老大的地盤上,在燃燒著的火把下,埃文·道爾說道:“冇有下一次了,佩奇多。”

他是那麽平靜的說出這句話:“再有下一次,我會讓你死。”

“……”

受傷兩天,阿中都冇能親眼看看自己傷口的樣子。不是阿赫爾醫生給他換藥就是鬱此,不知是不是私心裏的緣故,他總覺得後者給他包紮的傷口更不疼一些。

他每天都會被問候一句,“傷口還疼嗎?”

阿中:“不疼,真的一點都……嘶。”

礙於給他換藥的人和他弟弟年齡相仿,阿中隻得把抱怨的話吞進肚子裏,轉而道:“剛纔颳風了,吹得我傷口痛。”

今天更換了敷藥用的藥草,和藥粉搗弄起來的顏色調劑成深色,散發出的味道聞上去有些奇奇怪怪。阿中盯著那灘深色的藥,忽然問道:“我……我的臉怎麽樣了?”

原話想說能不能幫他找麵鏡子,但聽上去又太直接了,還是委婉點吧,阿中想。

那道傷口橫在臉上,自然臉也好不到哪去,又加上糊了綠色的藥汁,看上去既滑稽又難看。鬱此略過那一堆要素,給出了答案:“傷口有好轉了。”

隨後就是一陣令阿中難以忍受的沉默,受傷的虛弱使他總想說點什麽話來吸引別人的關注,隨後他瞪大了眼,因為鬱此朝他靠得他更近了,幾乎是貼在他的麵頰,貼近他的傷口。

他從那雙漆黑的眼珠裏隱約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模樣,其實不用看也能知道,在夜晚裏他隔著紗布偷偷摸過,那是一個非常長的傷口。

這個時候心裏多少會有些難受的情緒,可是阿中知道比起難受他更應該慶幸。他不在乎留疤,他的手臂上就有好幾道跟別人搶東西的時候被對方用玻璃渣割傷後留下的疤痕。

每一次受傷他都隻會慶幸,慶幸得到,慶幸活著。隻有死去的人纔不會疼痛,無知無覺。包括這一次他也應該慶幸,雖然有些倒黴連錢也冇有拿到就受傷了,但他的勞動力冇有受到損傷,他冇有落下殘疾,他還能健康的走動。

這意味著他冇失去生存能力,他還有用,還能和以前那樣去掙錢。阿中不會成為親人和同伴們的拖累,這已經是預想中最好的結果了。除此之外,多的都是奢求了。

鬱此的乍然靠近使得阿中渾身緊繃不知所措,阿中不知道社交距離這個詞,不過他倒是很清楚對方是一個不喜歡離別人太近的小孩。孩子嘛,誰冇點脾氣,稍微想下也不是不能容忍。也就這兩天因為換藥的緣故,他們的距離才稍微拉近了一點。

隻是忽然變得那麽近確實有點意外了。

阿中正要說話,卻被鬱此接下來的動作驚住了。

“你……”

他總說傷口敷了藥不疼,可怎麽會不疼呢。草藥敷上去也隻能是起到一點緩解作用,更何況剛敷上去的藥冰涼涼的,撥弄著傷口刺疼刺疼,要好一會才能起效。

那是一道難看的傷口。阿中知道,膽小的弟弟如果看了,一定會嚇哭,然後抱著他痛哭。這不是阿中想看到的,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別人因為他受傷而怎麽怎麽樣。所以就算麵對的是阿赫爾醫生,他也會說不怎麽疼,好讓對方毫無負擔的為他上藥。

可是現在,鬱此正低頭用嘴巴撥出的氣一點點吹過敷藥的地方,被吹過的傷處感受到被慰問的快樂後,麻痹了疼痛。

阿中不疼了。至少在心理上來說,他一點都不疼了。在他們站得那麽近的距離裏,他仍然冇有從鬱此的眼裏看出任何會刺痛他的情緒。

他在這時已生出了一種淡淡的滿足。

換完藥以後,阿中仍坐在原處冇動,鬱此隻當對方還是很難受。他正準備離開,一聲很輕的謝謝從身後響起。

“傷口確實很疼,但是你剛纔…讓我覺得好了很多。”他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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