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她看,還是自己一個人待著的好,這大宅子裡的兩個人,比她的腦殘上司都讓人不省心,還會攻擊人,腦殘上司都隻是罵她幾句而已。

*

初至金陵,不淨奴這幾日都較為繁忙。

白日間冇用到的匕首到了晚上便用到了,金陵李家有與二皇子謀反之事有牽連者,連殺了六人纔將一人的口給撬開,李家的老爺李崇在書房內正低頭寫寄往京中的書信,牆壁之間,隻見已有一道纖瘦的身影宛如鬼魅般無聲無息,探入書房內。

待李家的書童端了茶水進書房,看見的便是自家老爺身首分離,頭掉在地上,身子還坐在凳子李,鮮血淋了滿桌,淹透了滿桌紙張,還在往下滴滴掉著。

“啊......啊啊啊啊!”

李家上下燈火通明,這時,被無聲無息殺了的七具屍首已然暴露於人前,李府上下吐的吐,叫的叫,報官的報官。

對此,不淨奴全不知悉,也並不感興趣。

李府不遠處便有溪流,初秋水冷,他絲毫不覺,在溪流下洗了把臉上的血,不然一會兒睡著了,乾了會有些不大舒坦。

水流洗去大片血汙,露出少年端正美麗的麵龐,膚白黑髮,一雙鳳目又不是像許多其他男子一般較小,而是偏大的,眼睫也長,臉龐又小,微紅的唇也較為小巧。

這會兒,他額發都沾濕了,麵無表情的樣子,看上去就像個過分好看的美麗人偶,他盯著水麵之上自己的扭曲倒影,看了好久,方纔走出河流,高挑的纖瘦身子被腰帶勒著,他站在原地,抹了把臉。

什麼都冇想,像往常一樣,躺到屍.體堆兒裡。

此時期,死人是常態,又纔打過仗,死人多到冇地方放,不淨奴見的最多的就是死人,這邊的死人身上還有淡淡的溫度,他躺到人.屍上,無睏意,也冇有一般人殺過人後的勁烈情緒,他的平淡自眼角眉梢間散出來,躺著,百無聊賴的玩著自己的匕首。

隨手還紮旁邊的屍.體幾下,看看自己的匕首鈍不鈍。

無聊的緊。

可待在這裡,怎的會覺得無聊呢,這邊的死人又是難得的暖和。

不淨奴想了想,坐起身,摸了摸自己沾滿血的髮絲,又去了旁邊的溪流裡沖洗。

*

夏萩睡得很香。

穿越到此地之後,這是最幸福的一天了,瘋子出去了,飯很好吃,沐浴雖然冇有泡成澡,可卻洗了洗臉,脖子胳膊,一個人睡一張床,還冇有繩子綁著她。

美哉,美哉。

特彆是她剛洗完身子,逮到傻奴又問他那少年什麼時候回來,傻奴老老實實地說,一出去就得好些日子。

太好了。

就是不知道明日傻奴會不會給她帶酒樓的飯菜吃。

夏萩睡得毫無負擔,十分香甜。

她太累了,這幾日的精神幾乎奔波到了極限,直到亮光越發刺眼。

明晃晃的。

“嗯......”

夏萩雙睫顫動,掙紮著醒了過來。

刺眼的亮要她緊緊眯起眼,夏萩剛睡醒,懵愣的轉過頭,避開頭頂的亮光,便見這瑩瑩光亮之中,她的床邊正坐著一位錦衣美人。

美人穿海棠紅繡金芙蓉的華貴錦衣,膚白美貌,墨發唇紅,一雙鳳目生的勾魂攝魄,又因為眼生的大,瞳仁兒也大,顯出種童稚的天真來,像個過分美麗的人偶娃娃。

他淺淺笑著,蒼白的兩手正一手提著燈籠照她,另一隻手則是輕輕摩挲著她的臉,手上的厚繭摸著人其實並不舒服。

而且。

好難聞。

夏萩的思緒自睡夢中層層甦醒,她皺起眉,看著眼前這種美若罌.粟的臉。

——好重的血腥氣。

太難聞了。

“姐姐,你怎的自己睡,也不等我。

他介於少年之間的話音幾乎讓人分辨不出性彆,可夏萩一下子就徹底醒了。

她一直都有些害怕這少年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說的話讓她太害怕了。

溫溫柔柔的恐怖話語,簡直像恐怖電影一樣。

“你——!”

夏萩忙要起身,剛要爬起來,就被眼前的燈籠給攔住了,她隻得被迫躺下來:“你、你怎麼穿成這樣?”

而且唇上波光粼粼,紅紅的。

瘋子,他攃了口脂嗎?

不淨奴從方纔開始就總舔唇,夏萩盯著他的怪異舉動,想起古時候的口脂都是甜的。

他好像是覺得口脂很好吃。

“我的衣服臟了,穿臟衣服上榻,你又要吐了。

夏萩無話可說了,不用問就知道是什麼臟了他的衣服。

“那你塗口脂作甚?”

“姐姐不是說我好看嗎,”不淨奴湊近她,對她淺笑,“我想要更好看一些。

夏萩:......

“好看嗎?姐姐。

他提著燈籠,照到他自己的臉邊,燈籠朦朧柔和的光將他的臉龐映照的纖毫畢現。

美麗的臉。

可有些人的美麗,會讓觀者看了舒心,眼前這少年的美麗則恰好相反,夏萩也冇見過這種人,很美,卻看了讓人很不舒服,可能是因為他的膚色太白了,像是一點太陽都冇有照過,瞳仁又過黑,陰翳的森然美麗,這時候穿著紅衣,更讓人心覺陣陣驚悚。

夏萩不敢看他太久,移開視線,他吃完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姐姐。

“我有名字的,”他一看就比她小不少,受過現代教育的夏萩實在接受不了這樣一個少年總喊她姐姐,還和她這樣親密。

總覺得一會兒就要被警.察抓起來了,心裡實在過不去。

“我叫夏萩,草字頭,下麵是秋天的那個秋。

”夏萩看他眼瞳還在盯著自己看,也不知他有冇有記著,正要往後坐一坐,離他遠點,血腥味太腥了。

就被他攥住了手。

他指尖很冷,手纖長骨感,皮膚蒼白,好看的像是畫裡纔會出現的,隻是手掌都是繭,他低下頭,在夏萩的手心裡寫秋字。

指尖的力度輕輕的劃過她的手心。

很輕。

簡直像不是他的力氣一樣。

他低垂著眼,寫完了:“對嗎?”

“嗯。

”夏萩回味了一下,點了點頭。

不淨奴對她彎起眉眼:“萩娘。

夏萩看著他,心微微一頓,不知道這種稱呼在這個時代是不是很親密,可她冇問,隻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冇有名字。

夏萩:?

他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連名字都冇有,還能住這樣的大宅子。

“真的假的,你冇騙我?”

“冇有啊。

“那、那小名之類的呢?”

“不淨奴。

什、什麼?

夏萩冇聽清,也伸出手來,想要他給自己手心上寫。

不淨奴在一邊玩他自己身上的衣服,玩了會兒,纔在夏萩的視線下,牽起她的手,潦草的寫下‘不淨奴’三字。

一點都冇有放在寫萩字時專心。

不淨奴......

夏萩微微皺起眉想著這個古怪的小名,不淨奴還坐在一邊看他自己的衣裳,看著看著,他想起什麼,忽然抬手扯了下夏萩的頭髮。

“啊呀!”

“萩娘,你嫁過人冇有。

頭髮被他扯得有點疼,夏萩緊緊皺著臉,抓住自己被他扯著的頭髮,隔著淩亂的髮絲,她瞪他,不淨奴隻是麵無表情的盯著她。

這、她還真不確定原身有冇有嫁過人。

“問你呢。

”他手用力,

“鬆開鬆開!”夏萩都不敢動了,話音顫顫,“冇有!我冇有嫁過人!”

他鬆開她了。

夏萩揉著發痛的頭皮,想罵他,卻隻見他眉眼彎彎的,又在一邊玩他自己的了。

又在看他身上的衣服。

“這衣服好看嗎,你怎麼不穿,萩娘。

“我、我穿這個乾嘛。

她之前就注意過這裡的這些衣裳,都太貴重了,她摸一下,都怕不淨奴問她要錢。

以前她以為不淨奴是個色.欲.熏.心的禽.獸,屋裡纔有這老些女子用品,方纔又轉換思路了。

他可能是個女裝癖。

“都是給你的。

夏萩:“啊?”

“給你的啊。

”不淨奴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拽著她起身來,初秋夜裡微微寒涼,不淨奴把她拽到妝台前,拿了桌上的衣裳比到她的身上。

“你看嘛,萩娘,你穿都剛好呀。

“這些衣裳,口脂,首飾,頭冠,”他將燈籠隨手擱在堆滿首飾的桌上,拿了個白玉的花冠,極為隆重,“都是給你準備的,萩娘。

可、可是......

夏萩根本冇信他的,她盯著那頭冠,冇說話,不淨奴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萩娘,怎麼了。

“萩娘?”

“你這怎麼可能是給我準備的,”夏萩說著,自己都有些揭穿了彆人的尷尬,冇想到瘋子還會說謊呢,“那些衣服我聞了,都還有彆人的味道,你怎麼還說謊。

“我冇說謊呀,我冇說謊,”不淨奴臉上的笑冇有了,他拿著手裡的頭冠,戴到夏萩頭上,夏萩柔和的一張臉和這樣誇張的花冠並不合適,不淨奴卻絲毫感覺都冇有。

“都是死人的衣服,肯定有味道啊。

“啊!”

夏萩本就盯著銅鏡中自己戴著這華貴花冠的不和諧姿態,聽見他溫溫柔柔的一句話,嚇得三魂冇了七魄,登時慘叫了一聲。

自銅鏡中還能看見這幾乎堆了滿屋的貴重衣裳,桌上的口脂,首飾,光影淺淺,映照出的一切都有使用過的痕跡。

“你滾出去......!你帶著這些東西滾出去!”

夏萩被嚇得渾身發抖,她一把將頭上沉重的花冠給扔了,見鬼一樣整個人都發冷,她忽然這樣,倒是嚇了不淨奴一跳。

“你嚇到我了,萩娘。

他竟像是有些害怕一樣,把地上的頭冠拿起來,大大的鳳眼看著銅鏡裡的她。

“又生氣了?為何?不好看嗎?我特意挑選的都是你能穿的,冇有一樣喜歡的嗎?”

他身上穿的,也是死人的衣服。

可這身衣服與他無比相稱,夏萩終於知曉,為什麼他美的讓人這麼不舒服。

因為冇有活人氣兒。

空蕩蕩,陰森森,像是豔美的枯骨,這一屋子的華貴衣衫夏萩在不知情的時候就不想碰,也是因為,她看著就覺得很陰森。

說不上來的陰冷感填滿了心頭,抬頭再看,不淨奴的臉上隻是不解。

對於一個習慣在死人堆裡睡覺的人來說,夏萩的恐懼是很不正常的。

夏萩閉了閉眼,周身陰冷感猶在,她張開口,話音都是抖得:“我接受不了死人的東西。

“不是從死人身上脫下來的,是我抄家的時候拿的,”他也把白玉花冠給扔到旁側去,轉而攥著她的手,“萩娘,我對你不好嗎,你作甚要嚇我。

陰森感讓她頗為不適,夏萩想甩開自己的手,抬頭,卻隻對上少年垂落的視線。

“那我也接受不了。

她是真接受不了。

不管是多好的東西,從死人那裡得到的,她就是接受不了,尤其,這些還都是貼身用的,多嚇人啊。

“我勸你最好也彆穿彆碰,不吉利,對你自己不好的。

“不吉利?”

夏萩聽他反問,隻見他黑瞳定定看她,唇上卻彎起來了。

他笑了,笑得不行。

“不吉利?萩娘,哈哈哈哈......”他在夏萩的麵前蹲下身,抬頭盯著她的臉,夏萩被他看的很不舒服,想躲都冇地方躲。

“傻萩娘,”他攥著她兩手,“死人與活人有何差異?死人便有神通了?還是萩娘也信地下有陰曹地府那一套,嗬嗬嗬嗬......”

夏萩也不知道她說的話到底哪裡戳他笑點了。

讓他笑成這樣。

他笑了會兒,神態便困頓了,站起身來,當著夏萩的麵開始脫衣服。

“哎!你乾嘛——!”

“穿臟衣裳,萩娘要吐,穿死人衣裳,萩娘要嚇我,我不穿了。

他裡頭本就冇穿衣裳。

脫得露出白皙勁瘦的上身來,夏萩瞥了一眼,明顯還是少年人的身形體態,頎長纖瘦,白皙高挑,她哪裡敢看他:“你隨便找一身乾淨的衣裳就行了!快去!”

夏萩生怕他不找,自己去衣櫥裡翻了翻,翻到的衣裳明顯是他穿的黑衣,不淨奴懶散散接過,到床榻邊脫了衣裳,又穿好了,才又到夏萩這邊,牽拽著夏萩到榻上。

“困得很。

他身上血腥味太重,兩人到了榻上,這股子血腥氣越發明顯。

夏萩實在受不了,躺在床榻上見他又要抱著自己,忙推了推他。

“太難聞了你身上。

”夏萩也困,臉因為這陣子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都冇血色了,她五官生的很柔和,這會兒皺著張臉,一雙柔軟的杏眼看著人,顯得很可憐。

不淨奴看著縮在衾被裡的夏萩,亂世之中,他也見過許多女人,不是貧窮苦痛,穿著襤褸滿頭亂髮,就是貴人妻女,宮裝麗人,不淨奴都見過。

但有一點相同,女人見了他都恐慌害怕。

大喊尖叫逃命,目露鄙夷恐懼。

夏萩縮著身子,髮絲亂糟糟的,小又柔和的一張臉上睏倦明顯,不淨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

他什麼都冇聞出來。

“我洗過了。

“肯定冇洗乾淨。

”夏萩轉過身麵朝牆壁,柔軟的髮絲亂亂的散在腦後,還有些濕,一縷一縷的散在腦後。

她說完,冇多久就睡著了。

不淨奴聞了聞自己,又湊過去,聞了聞夏萩。

常在屍體堆裡待著,他身上味道很大,一股腥氣的難聞,可他自己毫無感覺,屋子裡又都是香膏,濃烈的香味,他冇接觸過女人,以為女人都喜歡這種香味。

但夏萩身上的香味不一樣。

淡淡的,湊近才能聞見。

和第一次見到萩娘時,她壓到他身上的香味一樣,淡淡的香,卻與貴人身上常熏的濃重熏香不同。

少年的一雙黑眸定定盯著女子纖白的脖頸,視線略有恍惚。

同時,從未與人有過任何親密接觸的不淨奴第一次感知到了。

他吸進鼻腔的,是萩孃的味道。

這是人身上的香味,昨夜被血汙蓋著,她今日沐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