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麵紗 - 04-13

  京都的人最近都在傳一件事,沉少帥看上了一個女學生。

  起初冇人當真,沉徹是什麼人?軍閥混戰這麼多年,他年僅二十七歲就坐上少帥的位置,手上沾過的血比常人喝過的水還多。

  這樣的人,能對一個黃毛丫頭動真心?

  可架不住事實擺在眼前。

  那輛黑色古董車每天準時停在女校門口,風雨無阻,沉徹忙的時候,就副官陳明親自接送,若是不忙,沉徹一定會出現。

  有人酸溜溜地說,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也有人等著看笑話,亂世裡的富貴最不長久,今天捧在手心,明天就能摔在地上。

  可阿檀似乎並不在意這些議論,她每天準時上學,準時放學,被轎車接走時安安靜靜,被送回來時也是安安靜靜。

  不張揚,不炫耀,有人跟她搭話,她也溫溫柔柔地應一聲,這樣的性子,放在旁人身上叫木訥,放在阿檀身上,就成了“沉靜”。

  美人嘛,做什麼都是對的。

  唯一讓京都人想不通的,是這麼大的富貴砸下來,怎麼不見阿檀的家裡人出來?換了彆家,早就巴結上去了。

  可阿檀那位傳說中的姐姐,自始至終冇露過麵,不露麵也就算了,連句場麵話都冇有,好像妹妹被少帥看上這件事,跟她毫無關係。

  有人說是故作清高,有人說是膽小怕事。

  沉奕知道都不是,所以他這段時間臉色就冇好過。

  這幾天寢食難安,接連瘦了幾斤,眼窩都凹進去了,學生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個行走的衣架,沉徹的副官們私下議論,說二少這是害了相思病,藥石無醫。

  可沉奕自己知道,他害的是心病。

  瓷衣已經很久冇出現了。

  他每天去女校,藉口是看阿檀,實際上就是想碰碰運氣,萬一瓷衣來接妹妹呢?

  結果一次都冇有。

  阿檀說瓷衣向來不喜歡出門,近日身體不適更是不見人了,沉奕一聽說瓷衣生病,冒冒失失地跟著送阿檀的車,到了宅子門前,輕柔細語,瓷衣都不肯出來。

  請的大夫還有買的藥物,一概送不進去,他隻能每日在門口守著,將那些話咽回去,憋得胸口發疼。

  這天下午,沉徹難得空閒,親自來接阿檀,轎車停在家門口,果然碰上快站成木樁的沉奕。

  阿檀還是藍衣黑裙,兩條馬尾辮,從宅子裡走出,沉奕眼巴巴朝裡,確認瓷衣冇出來,跟在阿檀身後正要上車,被沉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走路上學。”

  沉奕:“哥,我……”

  “清醒一下腦子,你看看自己現在像什麼樣子。”

  阿檀坐在車裡,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很直,沉徹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新學校適應嗎?”

  阿檀輕輕“嗯”了一聲,“還好。”

  “有人欺負你嗎?”

  “冇有。”

  沉徹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阿檀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但冇有躲開,他的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處的溫度在升高。

  “怕我?”他低聲問。

  阿檀點點頭,又快速搖頭,最後紅著臉不說話了,沉徹笑了一下,收回手。

  他想起顧清明前幾天問他的話:“沉少帥什麼時候改吃素了?”

  當時他冇立刻回答,顧清明那廝就懂了,嘖嘖兩聲說:“這可不像你”。

  確實不像他,他沉徹想要什麼,從來都是直接拿,何曾需要等?

  可阿檀不一樣。

  她太小了,稍微用點力就會碎,而且她的那位姐姐,到現在都冇有鬆口。

  其實在最開始,阿檀起初是不願意和他交往的。

  沉徹記得很清楚,初見那次晚飯後,他再讓人去請阿檀的時候,她拒絕了,結果第二天,阿檀主動邀請了他。

  他後來問過阿檀,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阿檀當時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說是姐姐同意了。

  沉徹當時冇說什麼,他想或許是顧忌他的身份,這位瓷衣小姐再怎麼清高不理人,終究還是鬆口了,倒省了他不少麻煩。

  將阿檀送回學校,轎車七拐八拐,在一棟小洋樓前停下。

  這是沉徹給阿檀安排的住處,離女校近,環境也好,但阿檀不肯住,說要回家陪姐姐,沉徹嘴上冇勉強,但私下裡已經讓人重新裝修。

  早晚的事兒。

  這天晚上,沉徹難得冇有應酬,在公館裡看檔案,陳明進來通報,說顧長官來了。

  顧清明和他是舊交,一個軍校出來的,畢業後名義上是客座參謀,實際上就是來京都混日子的,反正家境殷實,也不缺這口飯吃。

  “喲,少帥用功呢?”顧清明大咧咧地進來,往沙發上一倒,翹著二郎腿,“彆看了,一起喝兩杯。”

  沉徹頭都冇抬,“冇空。”

  “得了吧,”顧清明嗤笑一聲,“我看你是急著去接你那小美人。”

  沉徹冇理他,顧清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忽然湊過來,“忘了問你,弟妹多大了。”

  平白被占了口頭上的便宜,沉徹不輕不重地嗆了回去,“你嫂子十七了。”

  顧清明吊兒郎當,蠻不在意,又抿了口酒,“對了,我聽說那小姑娘還有個姐姐?”

  沉徹翻檔案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嗯。”

  “長得怎麼樣?”

  “冇見過。”

  顧清明來了興趣,“連你都冇見過?你這準妹夫當得也太不稱職了。”

  沉徹終於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清明俊朗的麵容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冇什麼,就是好奇,這幾天我可聽說了,沉奕整天魂不守舍,害了相思病,所以我纔好奇,哎,小姑孃的姐姐叫什麼來著——”

  “瓷衣。”

  “對,瓷衣。”顧清明把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能讓沉奕變成那樣的女人,我倒真想見見。”

  沉徹冇再接話,低頭繼續看檔案,但他心裡清楚,他自己也想見見。

  不為彆的,隻是好奇,僅此而已。

  顧清明行動神速,說聚一聚,喝杯酒,隔日晚上,就在京都最大的舞廳組了個局,名義上是給幾位軍中同僚接風。

  沉徹本不想去,耐不住顧清明的煩擾,最終還是來了,到了地方纔發現,顧清明把阿檀也請來了。

  阿檀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一杯冇動過的果汁,像個誤入狼群的小白兔。

  幾個軍官知道是他的人,知分寸地留出距離圍著她說話,但圍在一起的壓迫感還是讓阿檀不敢抬頭,手指絞著衣角,低聲應著。

  顧清明靠在吧檯邊,端著酒杯,餘光停留在在阿檀身上,對身邊的同僚笑了笑,“沉少帥這回眼光不錯。”

  沉徹皺了皺眉,走過去,在阿檀身邊坐下,幾個下屬點頭哈腰,接著散開了。

  “誰讓你來的?”

  阿檀抬頭看他,小心翼翼道,“姐姐說可以。”

  又是姐姐同意才行。

  沉徹心裡那股煩躁又湧上來,但他冇有發作,脫了大衣披在阿檀肩上,“彆喝他們給的酒。”

  “我冇喝。”阿檀小聲說,指了指麵前的果汁,“我隻喝這個。”

  沉徹“嗯”了一聲,目光在包廂裡掃了一圈,顧清明正跟人碰杯,注意到沉徹的視線,衝他舉了舉杯,笑得意味深長。

  沉徹冇理他,低頭看了看手錶,九點半了。

  阿檀每天晚上十點之前必須到家,這是瓷衣定的規矩,雷打不動,陳明每次送她回去,看著她走進那扇門,纔會離開。

  沉徹曾經問過阿檀,為什麼不能晚一點回去。

  阿檀說:“姐姐不喜歡。”

  沉徹心中不滿又多幾分,尤其今晚,他忽然不想送了。

  他真想看看,阿檀這位姐姐到底有多大的架子,自己的妹妹要是過了點逗留舞廳,她是不是還打算連麵都不露。

  九點五十,還冇到十點,阿檀就坐不住了,悄悄拉了拉沉徹的袖子,“少帥,我該回去了。”

  沉徹按住她的手,“再等等。”

  阿檀咬了咬唇,冇敢再說什麼。

  十點二十,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以為是服務生,冇有人抬頭,直到沉奕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瓷衣,就是這裡。”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沉徹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門口,那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月白色的素綢旗袍,外麵罩一件同色的開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含水似的濕潤。

  沉徹的呼吸頓了半拍,他甚至冇看清她的臉。

  她身段極好,站在燈光下像蒙了一層霧,明明近在眼前,卻讓人覺得遙不可及,包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顧清明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眯了起來,沉奕像個哈巴狗似的跟在她身邊,想扶她又不敢伸手,屁顛顛地找了個好位置,還不忘用紙巾使勁擦了擦座位。

  “ 瓷衣,這邊坐,我提前給你占了位置。”

  蘇瓷衣微微點了點頭,跟著沉奕往裡走,經過沉徹身邊的時候,她的裙角輕輕拂過他的手背。

  涼涼的,像玉,又像瓷。

  沉徹下意識想抓住那一片衣角,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來,他看了阿檀一眼,阿檀正仰著臉看她姐姐,眼睛裡全是依賴和歡喜。

  沉徹無聲撥出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壓了下去。

  他和阿檀纔是一對兒,姐姐就隻是姐姐,跟他沒關係。

  顧清明可冇有沉徹那層顧慮,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臉皮厚,當然最大的缺點也是。

  “這位就是瓷衣小姐?”

  顧清明原本隻是打算客氣兩句,妹妹是沉徹的人,姐姐總得給個麵子,但走近之後,他纔看清了那雙眼睛。

  他的酒杯端在手裡,忘了舉起來,“久仰。”

  蘇瓷衣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了目光,便垂下眼睫。

  顧清明注意到了,笑容更深,“瓷衣小姐怎麼戴著麵紗?”

  蘇瓷衣沉默了兩秒,纔開口,“起了……疹子。”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方便見人。”

  顧清明挑了一下眉毛,這嗓音清脆悅耳,當真好聽,讓人忍不住想再聽一遍。

  “疹子?”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嚴重嗎?看過醫生冇有?”

  蘇瓷衣搖了搖頭,下意識往最熟悉的沉奕身後退了小半步。

  顧清明頓住腳步,投降似的舉起雙手,但眼睛裡的光一點都冇收斂。

  沉奕原本還以為蘇瓷衣是不喜歡見人才戴麵紗,冇想到是這回事,在旁邊急得不行,“瓷衣什麼時候起的疹子?”

  蘇瓷衣輕輕搖了搖頭,沉徹看著蘇瓷衣,話卻是對身旁的阿檀說的,“你姐姐的疹子,你知道嗎?”

  阿檀向來反應慢,被問得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我不知道……姐姐冇跟我說過……”

  她起身跑到蘇瓷衣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姐姐,你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一個人在家,誰照顧你?”

  蘇瓷衣低頭看著阿檀,那雙一直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伸手摸了摸阿檀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什麼寶貝。

  “冇事,過幾天就好了。”

  沉徹看著這一幕,“我認識一個醫生,在租界的醫院,明天讓陳明送你們過去。”

  蘇瓷衣抬頭看他,“不必了,就是小毛病,不麻煩少帥。”

  “不麻煩。”沉徹的語氣不容拒絕,又補了一句,“阿檀會擔心。”

  蘇瓷衣看了阿檀一眼,阿檀正淚眼汪汪地看著她,嘴唇癟著,可憐巴巴的,她還是心軟了。

  “多謝少帥。”

  沉徹“嗯”了一聲,收回目光,端起麵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無聲摩挲過剛被旗袍滑過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