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江城九月,孤舟入港------------------------------------------,長江邊的風捲著濕熱的水汽撲過來,黏在裸露的胳膊上,像一層甩不掉的薄膜。街邊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指腹被汗浸得發潮,另一隻手拖著一隻黑色的 24 寸行李箱。箱子的邊角磨掉了漆,拉桿也有些鬆動,是父親生前用了十幾年的舊箱子,臨出發前,他把自己所有的家當都塞了進去 —— 幾件洗得發白的 T 恤,兩本專業相關的書,還有一張塑封起來的全家福,被他妥帖地壓在箱底最深處。,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冇留下一句遺言,隻留下了老家一套老房子,和一筆剛夠他讀完大學的存款。從拿到錄取通知書,到買火車票,再到拖著箱子踏入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全程隻有他一個人。,身邊的新生大多被父母簇擁著,父親扛著沉重的被褥行李,母親舉著冰礦泉水不停往孩子手裡塞,嘴裡反覆叮囑著 “到了宿舍記得給家裡打電話”“食堂吃不慣就出去吃,彆委屈自己”。那些細碎的、帶著煙火氣的叮囑,像一根根細針,輕輕紮在林嶼的心上,不疼,卻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拉了拉肩上的揹包帶,避開人潮,往迎新點走。“同學!計算機學院的嗎?來這邊登記!”,聲音清亮,林嶼應聲走過去,把錄取通知書遞了過去。學姐低頭覈對資訊,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問:“就你一個人來的呀?爸爸媽媽冇陪你過來?”“嗯。” 林嶼接過筆,在登記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落在紙上,頓了頓,才補上後麵的學號,“我自己可以的。”“厲害啊,” 學姐把校園卡和宿舍鑰匙遞給他,眼裡帶著點佩服,“梅園宿舍 3 棟 302 室,順著這條路往前走,過了圖書館就是,有點遠,要不要找個學長幫你搬行李?”“不用了,謝謝學姐,我自己能行。” 林嶼接過東西,禮貌地道了謝,轉身拖著箱子往宿舍區走。,路兩旁的建築都帶著上了年頭的斑駁,紅磚牆爬滿了爬山虎,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投出碎金似的光斑。林嶼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記著路,圖書館、教學樓、食堂、操場,這些在招生簡章裡看過無數次的地方,此刻真實地鋪在他眼前,卻冇帶來多少期待,隻讓他覺得,自己像一艘無依無靠的孤舟,終於漂進了一個陌生的港口,四周全是熱鬨,卻冇有一盞燈是為他亮的。,是棟建成幾十年的老樓,冇有電梯,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裡麪灰色的水泥。林嶼的宿舍在六樓,他拖著幾十斤重的箱子,一階一階往上爬,爬到三樓的時候,額頭上的汗已經滴進了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他停下來,靠在牆上喘了口氣,手伸進褲兜裡,摸了摸那張全家福,指尖蹭過照片上父母笑著的臉,心裡默唸了一句:爸,媽,我到學校了。,腳步就穩了很多。 宿舍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熱鬨的說話聲。林嶼抬手敲了敲門,裡麵的聲音停了,緊接著門被一把拉開,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探出頭來,寸頭,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著格外爽朗。

“兄弟!302 的?” 男生嗓門洪亮,側身讓他進來,“快進來快進來,我還以為最後一個室友要明天纔到呢!我叫趙磊,江城本地的!”

“你好,我叫林嶼。” 林嶼拖著箱子走進宿舍,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四人間的宿舍,上床下桌,空間不算大,靠窗的兩個位置已經鋪好了床,趙磊的位置在靠門的右側,貼滿了籃球明星的海報,桌上擺著最新款的遊戲本,一看就是家境優渥的。

“叔叔阿姨冇跟你一起過來?” 趙磊的媽媽正幫兒子整理床鋪,見狀笑著走過來,想幫他拎箱子,“孩子,來阿姨幫你,這六樓可不好爬。”

“阿姨不用麻煩您,我自己來就好。” 林嶼趕緊擺手,把箱子拖到靠門左側的空床位前,“我爸媽…… 冇過來。”

他冇細說,趙磊的媽媽也冇多問,隻笑著給他遞了一瓶冰礦泉水:“快喝點水歇一歇,看這一頭汗。我們家趙磊從小就皮,以後你們四個住在一起,多互相照應著點。”

林嶼接過水,道了聲謝,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一路積攢的燥熱才散了些許。

冇過多久,趙磊的父母就走了,臨走前反覆叮囑趙磊不許在宿舍熬夜打遊戲,不許欺負室友,趙磊聽得頭都大了,連連點頭把人送走,關上門的瞬間,長舒了一口氣,癱在椅子上衝林嶼擠眉弄眼:“可算走了,我媽這嘮叨功夫,我從小到大就冇扛住過。”

林嶼笑了笑,冇說話,踩著梯子爬上床,開始鋪床褥。他帶的東西不多,床墊是從家裡帶來的,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被套是簡單的格子款,鋪得平平整整,連邊角都捋得一絲不苟。

“可以啊兄弟,你這內務,不去當兵都可惜了。” 趙磊湊過來看著,一臉佩服,“我剛纔鋪床,被我媽罵了八遍,說我鋪的跟豬窩似的。對了,剛纔我媽問你爸媽,你咋說冇過來?他們忙工作?”

林嶼鋪床單的手頓了頓,指尖攥住了布料,幾秒後才鬆開,聲音很輕,卻很平靜:“他們不在了。高三畢業那年,出了車禍。”

宿舍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趙磊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撓了撓頭,臉都漲紅了:“對不住啊兄弟,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嘴太欠了。”

“冇事。” 林嶼抬頭衝他笑了笑,眼底冇什麼波瀾,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都過去大半年了,不礙事。”

他越是平靜,趙磊心裡越不是滋味,也不敢再多問,隻趕緊轉移話題,幫他遞枕頭套:“以後在江城,有啥事你就跟我說,本地土著,方方麵麵都熟!吃飯喝酒打球,隨叫隨到!”

“好,謝謝你。”

正說著,宿舍門又被推開了,兩個男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走在前麵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鏡,揹著雙肩包,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書,看著斯斯文文的,自我介紹叫李默,鄰省的,高考分數超了重點線幾十分,是個實打實的學霸。跟在後麵的男生叫王浩,個子不高,揹著一個巨大的遊戲本揹包,咋咋呼呼的,一進門就嚷嚷著要開黑建群,把宿舍裡略顯沉重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四個人,四個完全不同的性格,卻在這個九月的下午,擠在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宿舍裡,成了未來四年要朝夕相處的室友。

傍晚的時候,四個人一起去學校門口的小飯館吃了頓飯,算是宿舍的第一次聚餐。趙磊搶著買了單,說儘地主之誼,飯桌上王浩滔滔不絕地講著遊戲,李默偶爾插兩句話,林嶼話不多,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舉杯喝一口汽水,看著眼前熱熱鬨鬨的三個人,心裡那點無措的孤獨,好像被沖淡了一點。

吃完飯回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城的夜晚褪去了白天的燥熱,風裡帶著江邊的涼意,路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宿舍樓下有情侶牽著手散步,女生笑著捶了男生一下,男生順勢把人攬進懷裡,甜膩的氣息順著風飄過來。

林嶼收回目光,低頭踢開了腳邊的一顆小石子。

他也才十八歲,剛從高中的題海裡鑽出來,對大學、對未來、對愛情,不是冇有過期待。隻是父母的離開,像一道無形的牆,把他和那些熱鬨的、鮮活的期待,隔在了兩邊。他不敢奢望什麼,隻想安安穩穩讀完四年大學,找一份靠譜的工作,不辜負父母臨走前的期待。

晚上熄燈後,宿舍裡很快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王浩打遊戲打到半夜,此刻睡得正香,趙磊的呼嚕聲輕輕的,李默翻了個身,冇了動靜。

隻有林嶼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細細的銀線。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全家福,指尖輕輕拂過父母的臉,喉嚨有點發緊。

爸,媽,我到大學了。

這裡很好,室友也很好。

你們放心,我會好好的。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悄無聲息地滑過鬢角,融進了枕頭裡。

江城的九月,蟬鳴未歇,他的孤舟入了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