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犛牛在院子裡叫了一聲,悶悶的,帶著早晨特有的那種慢。
空氣裡飄著清冽和潮濕混在一起的味道,從簾子底下滲進來。
格桑把我從牆上撈起來扶著在床上坐下,自己去灶台邊燒水煮茶。
蹲在灶台前生火,風匣拉的呼哧呼哧響,火苗舔著新柴往上竄。
他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對上了就彎起眼睛笑一下。
耳朵還是紅的,整個人泛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喜氣,下巴上被火光勾出一道亮邊。
他添柴的時候側臉映亮了,下頜線緊繃著,嘴角的弧度卻往下壓不住。
他哼起了那種軟軟的小調。
調子在安靜的屋子裡繞來繞去,跟灶膛裡的火苗一起跳著。
我坐在床上看他忙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他親過的嘴唇——還有點燙,下唇內側被吮過的地方微微腫著,舌尖頂上去碰到一層細密的麻。
從今往後大概就是這個人了。
我看著他蹲在灶台前哼著調子煮茶的背影想。
後背的袍子在他彎腰的時候繃緊了,肩胛骨那塊兒的布料被撐得平平的,隨著他撥火的動作一收一放。
從今往後,就是他了。
手覆在心口上。
那兒正咚咚咚地跳著,跟格桑在灶台邊哼的那個軟軟的調子踩著同一個節拍。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點,院子裡的牛叫第二聲的時候短了一些,像是在催著什麼。
那天晚上的事,白天其實就有預兆。
下午格桑從草場回來的時候拎了隻野兔。
說路上碰見的,一石頭砸暈了帶回來。
他收拾乾淨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堆裡滋滋地響,香氣從院子裡灌進屋,灶台邊上都沾了一層油味。
他烤完撕了一條腿遞給我。
我接過來啃,外皮焦脆裡頭嫩,比他媽城裡任何燒烤都香。
他坐對麵看我啃兔腿。
火光映在臉上,眼睛裡的光比火還亮。
我吃得滿嘴油光,他伸手過來用拇指替我蹭嘴角,指腹蹭過我下唇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把那根沾了油的手指放進嘴裡抿了一下。
那動作太自然了——我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他倒跟冇事人似的,又撕了塊兔肉遞過來。
我接的時候指尖碰了他的手背,他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喉嚨裡那截冇下去。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他照舊燒了熱水。
我進棚子裡擦洗的時候聽見他在外麵走來走去。
腳步聲比平時急,從簷下來回踱了好幾趟,停了。
我出來時他就站在棚子外頭,手裡捏著根草莖,已經被揪得隻剩一截禿杆子了。
看見我出來,他把那截禿草莖扔了,走過來站定。
比我高了大半個頭,站得近了就得低頭看我。
月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半邊隱在暗裡,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紮人。
他冇說話,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屋裡帶。
攥得緊,掌心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截,潮乎乎的。
進屋之後他鬆開我手腕,轉身把簾子掖嚴實了,然後站在那兒看了我幾秒。
我靠著床站著,他站在兩步開外的火塘旁邊。
火光把我們之間那段距離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呼吸重,胸膛起伏比平時大,攥在身側的拳頭緊了又鬆。
我聽見自己耳膜裡響起心跳的聲音,砰砰的,一聲接一聲,把外頭所有的風聲牛鈴全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