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燈光打下來的時候,我站在台上衝底下笑得臉都僵了。

手裡這個獎盃死沉,鍍金的邊沿硌著手心,能覺出疼來。

底下坐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衝我鼓掌,嘴一張一合。

高興還是急著散場去吃席,分不清。

我低頭看獎盃上刻的字,最佳編劇,溫初柔。

五年,總算拿了個像樣的。

彎腰鞠躬,腳下一空。

整個舞台像塊布被人從中間撕開。

冇來得及叫,人已經往下掉了。

過山車俯衝,五臟六腑往上頂,耳朵裡嗡的一聲炸開,眼前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是冷。

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那種冷,喘氣胸口都疼。

迷迷糊糊有人把我翻過來翻過去,身上裹了厚東西壓著,還是冷。

打擺子,牙關磕得咯咯響。

很遠的地方有人說話,調子軟,拖著長音。

我想睜眼,眼皮焊死了似的,使了半天勁兒掀開一條縫。

一個人影蹲在旁邊,高大的一團,逆著光,看不清臉,肩膀搭了塊灰撲撲的皮子。

他伸手探我額頭,掌心的繭子厚,蹭皮膚上有點剌,暖和。

他嘴裡冒出句話,不是漢語,調子跟唱歌似的,一個字一個字蹦,韻腳我冇聽過。

然後我又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聽見風灌進來的嗚嗚聲。

硬邦邦的地方,背底下墊了厚厚一層,毛紮紮的,腥膻味沖鼻子。

混著酥油和柴火灰,還有一股子牲口味兒。

光線暗,頭頂是木頭橫梁,冇上漆,裂了好幾道縫,顏色鮮豔的布條從梁上垂下來,畫著我看不懂的花紋,風一吹,晃。

盯著布條看了半天。

腦子裡慢慢轉。

頒獎禮。

舞台。

白光。

然後這兒。

中間好像醒過一次,有人餵我喝了碗熱乎東西。

我把手從厚皮子底下抽出來,舉到眼前。

這手不對。

細,白,指甲蓋乾乾淨淨,長期不乾活的手。

昨兒出門前做的那副法式美甲呢?

帶細鑽的。

腕子上那塊浪琴,墨綠色錶盤,攢了仨月工資才捨得買的。

全冇了。

光禿禿的手腕,盯了好一會兒。

轉頭打量屋子。

土牆,泥巴糊的,拍瓷實了,有的地方開裂,露出裡頭的草筋。

地上也是土的,踩得油光水滑。

靠牆根堆了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

屋子裡最值錢的大概是我躺的這張矮床,木頭打的,上頭鋪了好幾層毛氈子,顏色磨得灰撲撲。

角落裡有泥巴砌的灶台,黑乎乎的鐵壺擱上頭,壺嘴絲絲冒著熱氣。

窗戶就一小個,糊著半透明的皮子,光線透進來,朦朧朧的,昏黃一片。

慢慢坐起來。

身上那堆厚皮子滑下去,露出底下的衣裳。

灰撲撲的長袍子,寬大,料子粗得磨皮膚。

我裡頭自己的衣服呢?

那條香檳色的晚禮服裙呢?

門簾子掀開了。

進來個男人。

個子高,肩寬得幾乎把門框堵滿了。

逆著門口的光,一時看不清臉,整個人像座山壓過來,一身寒氣。

看見我坐起來,他愣了一瞬。

然後臉上綻開一個笑,實誠,從眼睛裡往外透的歡喜。

快步走過來蹲下,嘴裡冒出軟乎乎的話,嘰裡咕嚕一串。

一個字冇聽懂。

他看我一臉茫然,拍了拍自己胸口:“格桑。”指指我,歪著頭,眼神亮晶晶的。

“溫……初柔。”

嗓子啞,說話跟上刑似的。

“親……肉?”學得歪。

“……初,柔。”

一個字一個字蹦。

“初肉。”

唸完又笑,一口白牙,憨。

轉手從灶台上端了碗東西,黑乎乎的陶碗,乳白色液體,熱氣直冒。

遞到我嘴邊,另一隻手托著我後腦勺,動作小心翼翼的。

低頭喝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鹹腥,奶膻沖鼻子。

酥油茶。

在藏區采風喝過一回,差點吐出來。

這回不一樣,熱流從嗓子眼滑到胃裡,整個人通了電似的活泛過來。

捧著碗一口接一口喝,燙得齜牙咧嘴也不撒手。

喝完了才覺得回了魂。

格桑接過空碗,又探了探我額頭。

掌心的繭子粗粗的,蹭額頭上有點癢。

試溫度似的,試完點點頭,咕噥了句什麼,大概是放心了。

然後就蹲在床邊看著我,也不說話。

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長得不像話,眼珠子乾乾淨淨的,高原上纔有的那種坦蕩。

看我的眼神直愣愣,不含糊,不閃躲。

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把臉彆過去。

他又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掀簾子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確認我還好好坐在這兒,纔出去了。

簾子落下來。

屋子裡剩我一個人。

外頭腳步聲遠了,幾聲狗叫,遠遠的,悶悶的。

風灌進來,乾冷氣,跟南方濕冷不一樣,吸進鼻子割得慌。

靠在床頭,盯著垂下來的布條發呆。

穿越了。

這**是真穿越了。

使勁回想,想找出一點做夢的證據。

身上每根骨頭都在叫喚,痠疼,後腦勺沉甸甸,被人拿擀麪杖捶了一頓似的。

這感覺太真了,騙自己都騙不過去。

就那麼靠在那兒愣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腦子裡忽然輕輕嗡了一下。

眉心像被點了根手指頭,溫溫熱熱。眼前一花,“看”見了一片地。

腦子裡清清楚楚的,黑色的土地,大概三分地的樣子,黑黝黝的,看著肥沃。

地邊上一汪泉眼,咕嘟咕嘟冒清水,泛著潤潤的光澤。

泉眼旁邊立著間小木屋,門關著。

景象晃了幾秒鐘縮回去了。

可我知道它還在那兒,腦子裡擱著,使勁去想就冒出來。

閉上眼又試了一回。

黑土地和泉水又出現了,比剛纔清楚,連土裡細密的紋路都看得真真的。

睜開眼,什麼也冇了。

閉上眼,那片土地就在那兒等著。

空間?

靈泉?

黑土地?

腦子裡把那些年看過的網文情節過了一遍,越想越離譜。

寫的劇本裡都冇這麼扯的,穿越還附贈金手指?

可它就在那兒。

閉眼就能“看見”,睜眼就消失。

那泉眼裡的水清淩淩的,看著就覺著渴,嗓子眼發乾。

鬼使神差地閉上眼,心裡想著那汪泉水,使勁兒一“夠”。

手心忽然一涼。

睜開眼,低頭看。

掌心裡一小捧水,清透透的,泛著點光。

水珠從指縫往下滴,在毛氈子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愣了幾秒。

抬手湊到嘴邊,喝了。

水一進嗓子眼,整個人從頭到腳舒暢了。

後腦勺那股鈍痛輕了大半,身上痠軟的勁兒退了,呼吸都順了。

手心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指縫裡乾乾淨淨的。

可剛纔明明就喝了一捧水,嘴裡還留著股清甜。

深吸一口氣,又閉上眼。

這回“看”清楚了,空間裡的泉水少了一小截,慢慢地,咕嘟咕嘟往外冒,水位一點點往上回。

還真是個能再生的。

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靠在床頭,盯著糊著皮子的窗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朦朦朧朧的光透進來。

頒獎禮那個舞台大概是回不去了。

三十平的小公寓也回不去了。

冰箱裡還凍著半盒餃子,走之前忘了關燈,不知道電費扣到什麼時候。

閉上眼,把那片空間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分地的黑土地,一汪能往外拿的靈泉,一間鎖著的小木屋。

行吧。

來都來了。

外頭又響起腳步聲。

格桑掀簾子進來,手裡端了隻木碗,冒著熱氣。

看見我靠在床頭,臉上又露出那個實誠的笑,走到床邊把碗遞過來。

碗裡是清亮亮的湯,飄著幾片不知道什麼葉子,聞著有股淡淡藥草香。

接過來,吹了吹熱氣,小口喝。

湯不鹹不淡,喝到肚子裡暖洋洋的。

格桑蹲在床邊看著我喝,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

他大概想跟我說話,嘴巴張了幾回,不知道怎麼開口,伸手把我額前掉下來的一縷頭髮彆到耳朵後頭。

動作輕,指腹蹭過我耳廓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縮回去了。

抬眼看他,他衝我笑了一下。

耳朵尖好像有點紅了。

眼睛還是直勾勾的,黑亮亮的,裡頭裝著的東西坦誠得讓人心慌。

低下頭繼續喝湯,耳朵根有點發燙。

簾子外頭傳來風吹過草地的聲響,呼啦啦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大旗。

狗叫了幾聲,有馬的嘶鳴。

格桑回頭朝簾子方向看了一眼,轉回來,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頭,說了句什麼。

大概是他得出去一趟。

點了點頭。

他又看了我一眼,站起來。

高大的身形在矮屋裡顯得逼仄。

走了兩步又回頭,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拿手比了個蓋被子的動作,掀簾子出去了。

簾子落下來帶進一陣風,冷颼颼的。坐在床上,手心裡捧著空木碗。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穿越了。

空間。

靈泉。

一個叫格桑的藏族男人。

還有他看我的那個眼神。

那麼直,那麼亮,裡頭裝著的東西我懂。

寫言情劇本的,男人看女人什麼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來。

歡喜,心疼,還有點彆的什麼。熱乎乎的,燙人。

搖搖頭,把碗放一邊,重新躺下去。

毛氈子一股酥油味,可厚實,裹緊了暖和。

簾子外頭,風嗚嗚地吹。

遠處傳來幾聲不知道羊還是牛的低哞。

閉上眼。

腦子裡浮現那片黑土地和清淩淩的泉水,那間緊閉著門的小木屋。

明天再說。

明天看看能不能打開那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