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出走

帝江鎮的五月不似江南綿軟,它渾身武裝著割人性命的刀子,在還未改變冬日冷冽麵孔的北風中充分發揮著自己已是強弩之末的氣勢,可以用苟延殘喘來形容。

但帝江祖祖輩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倒是習慣了這種刀尖上的生活,他們老幼婦孺大都溫文爾雅,和藹可親。

小小的鎮子偏南方向有一處廣袤的大原,帝江山從北邊拔地而起,天然屏障似的抵擋住了肆虐荒外的寒潮。

村鎮大多聚落散佈在由東向西的一處狹長平地中,這裡隻有一所私人醫院,是帝江鎮走出去的一位傳奇人物投資興建的。

至於那人怎麼個傳奇法,那是人雲亦雲,眾說紛紜,冇人理得清。

白濂自然也懶得理,他在這裡生活工作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這位救世菩薩的真容。

日子過得漫長而平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般得規律。

算是忙活了一整日,在確定王稚這個愣頭青不會拋棄她的朋友於不顧後,他便收拾回去了,想必那隻大神正跳著爪子詛咒他將自己給趕了回去。

他的房子落在南方大原中靠近山麓的一處矮樹林前,那裡有一排房子不知是什麼時候建成的,清一色的小二層,在這個相對偏僻且封閉的鎮子裡顯得紮眼,很是格格不入。

不過這裡住戶卻是不多,加上白濂也隻有三四家而已。

他在最左邊的二樓,那裡安靜無人打擾,推門出來便可看見遠方秀麗的山巒和眼前阡陌縱橫的土地。

這真是一副絕好的風景,至少現在白濂還冇產生生厭的想法。

白濂幾乎一米八的大個孤單的身影流淌在這天地之間,黃昏將近,影子被拉得斜長。

隻有那輪暮色蒼蒼的紅日快要沉入山澗的時刻,他纔會感到一絲難以描述的孤獨,古人有雲:孤雲獨去閒。

他抬頭望去,帝江山上的風被水汽包圍著,不顯輕盈,難以叫人和廣闊的天地聯絡起來。

男人微微歎息,哈出的白氣修飾著這張看似溫柔,卻刻著一絲相對的冷漠神情的臉上。

他的臉和年齡不是那麼契合,所謂少年心性體現在他保持的相當不錯的身材和皮膚緊緻,眉清目秀的臉上,以至於大家模糊了這個人的年紀。

二十年前,他是這個樣子,現下他依舊是這個樣子,帝江的歲月善待了這個孤獨的男人。

二樓看去,最後一縷光沉入大地,夜色來臨,白濂也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正要摸索著鑰匙開門,隻習慣性地感到頭皮一重,接著那狐狸跟個掛件一樣趴在他的頭上,還一邊眯眯眼呼嚕著喉嚨好似身在神仙洞府一般。

“哎喲白醫生,你家這小狗真是黏你啊,瞧給它樂嗬的。

”隔屋鄰居今天正好回來,碰到這一幕的她見怪不怪,可能還羨慕那隻毛茸茸的球。

畢竟,白濂一頭淺棕色的微卷長髮看起來跟動漫中哪個男主角借出來似的極度浪漫,如果不是自己身形壯碩,鄰居也很是異想天開地想儘情撫摸一下這個男人的頭髮。

“哈哈。

”白濂輕笑了笑,“被我給慣壞了,天天拿我這毛撣子當它的窩。

”言罷他隨手將這毛球給扯了下來,變成小東西的塗掙不開那十根木柴棍一樣的手指,隻能被男人當成擦門器一樣從門中懟了進去。

鄰居對白濂有些粗魯的行為看得一愣,隻能當啥也冇發生一樣忙忙進屋去了。

被懟的頭痛的塗這纔出聲:“她可注意你好長時間了,這麼刻意地犧牲我,也不怕彆人告你虐待動物。

白濂脫去薄長款羽絨服隨手蓋在了塗的身上,也不管不顧塗抗議地悶哼,一頭紮在了床上沉沉地躺著:“心思太多,需要正正。

塗艱難地從衣服中探出了半個頭來:“你說誰?老古董。

疲憊的聲音懶懶地穿過古瓷邊緣:“誰都可以,塗。

“嘁,不知所雲。

對了,那個看見我的傢夥怎麼樣了?你不覺得這事太顯詭異麼?”塗說著已經爬上了白濂的肚子,藍色毛衣裹著它的身子,男人腹部一沉,輕微的呼吸此起彼伏,塗也跟著一起一伏。

“嗯,是啊,我查了一下她的身世背景,好像真有點東西。

”白濂說得不經意,目光卻從渙散中凝神了回來,他盯著身上一臉好奇等待下文的塗,“她昨晚莫名其妙摔了一跤,今天又莫名其妙摔下了山崖,不僅搞腫了腳踝,還摔斷了腿。

“就這?”塗一臉疑惑。

“這不奇怪?”白濂問道。

“老古董,這有什麼奇怪?女人都是糊塗蟲,不是今天摔就是明天摔,古往今來摔死摔殘廢的數不勝數,要不要我給你列舉……”塗一陣爪舞,正要懷古通今來著。

“啪!”白濂一巴掌朝這個刻薄的三瓣嘴呼扇了過去,“塗,你也太損了。

身為近千年妖齡的狐仙塗被這輕輕的一巴掌給扇愣住了,它定在白濂身上怔怔的,赤紅的眼珠子對著白濂目不轉睛,空氣冇由來的一陣幽怨氣息在湧動。

這小毛球瞬間是醋意大發不可收拾,它四隻爪子恨不得全部用上對著白濂那張臉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老古董你是不是鐵樹開花看上那個倒黴女人了,竟然對我這千年老狐仙動粗!哎……拿開你的爪子,看我不抓得你臉上開花,省得以後桃花氾濫,不可收場……”

白濂被塗一陣瘋狂輸出搞得是狼狽不堪,他發揮了自己手長胳膊長腿也長的優勢三下五除二就將犯上者給製服了,那個歪著三瓣嘴一臉委屈的毛球此刻徹底炸開了,像個過了電的窩窩頭。

“好歹活了這麼久了,跟個剛生人間的小醋罈子一樣,塗,你真是白活了。

”白濂當仁不讓地又將毛球教育一番,才爬起來將它抱在懷裡,“最近醫院患者增多,多腹瀉咳嗽,更甚者往往吐出血來,且找不見什麼病因,依我的感覺,總感到事情有些不同尋常。

白濂眉頭蹙著,纔看起來像個能靠住的正經中年人。

塗聽聞不以為然地輕蔑說道:“生老病死,見多了。

我隻對那個能看見我帥氣外表的女人感興趣,老古董,要不你把她給我抓回來,我要親自問她。

“啪——”毛球不出意外的,又被白濂給了一巴掌。

“啊啊啊!你這個不知死活的老古董!”塗簡直不能相信,隻一天時間自己竟然失寵了,它賭氣似的從白濂懷中掙脫了出去,一腳跳上了臨帝江後山的窗戶,本來準備直接來個離家出走感覺不解氣,又回頭對白濂說:“老古董,我要離家出走,離家出走懂不懂?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它大概率想著這老古董那低聲下氣祈求它回來的樣子。

不料白濂一臉不可思議:“塗,深更半夜的,山上路不好走。

塗:“……”

“砰”一聲,窗戶差點被震碎,一陣妖風吹過,毛球不見了影子。

白濂也是冇想到這傢夥來真的,趕忙跑到窗戶跟前準備挽救他漫不經心造成的後果,結果隻看到塗華麗的大尾巴甩在星空下,在風中搖曳著嫵媚的弧度。

“塗,不要這麼招搖啊!”白濂一喊,又捂住了嘴,忘記隔間還有個鄰居。

這傢夥,居然現出真身在天上飛,反正冇人看得到它。

被白濂“虐待”後,它更是一門心思要遠離這個看膩了的老古董。

看著遠去的塗,四野空曠無比的天地又重新暗了下去,一彎弦月冷清清地掛在天上,不知人間宮闕也有今夕何夕的感歎。

白濂暗自神傷,他又看了一眼塗最後消失的天空,能如此任性的東西,怕也隻有它了。

也罷,出去也好,樂得他一人自在,將一切淩亂收拾過後,白濂總算安穩躺下了。

這些時日他在醫院裡幾乎是中流砥柱的存在,他的博學多聞是出了名的,隻是這次陸續住院的病人都很奇怪,查來查去找不到病因。

他們剛開始隻是頭痛,發熱,渾身乏力,漸漸會發展為莫名流鼻血,失音,腹瀉等各種症狀,病人越來越多,現在帝江醫院所有的床位都滿滿的。

想到此,白濂又睡不著。

這種事態或多或少有似曾相識之感,出於警覺他將病患都儘力隔離起來,並囑咐護士每日在醫院所有區域進行消毒。

蘇言進來時,白濂怕她被感染,單獨騰出了一個病房來。

事出有因,禍不單行。

他見過一個村落從繁華到村人死絕不出一個月,那種慘烈的現狀在當時的人幾乎無能為力,他作為一個旁觀者,更是力不從心。

這世間的規律精巧地渾然天成,有誰想要逆改天命,估計賠上自己幾世修為也不夠天道塞牙縫的。

想到此,白濂一陣傷感鬱結內心,那麼這次,又是什麼呢?他又能做什麼呢?那些發病的人大多他都認識,雖然在他看來是生命中的一瞬交集,但緣結於此,怎能不令人悲傷。

山風習習,夜越發涼了,睏倦襲來,白濂打了個哈欠。

看來塗今晚是不打算回來了,他盯著空洞的屋頂,在一陣隱隱約約的清音鈴聲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