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噩夢

“痛苦嗎?和我一樣的痛苦……”

帝江山上,風雨交加,百花齊旋,剛出嫩綠的枯枝被扯得亂飛。

“與我一樣的寂寞,孤獨……”

是誰?誰在說話?

“承受跟我一樣的痛苦吧!一樣的煎熬!一樣的寂寞……”

天地飄搖,屋外房梁上懸掛著的清音鈴聒噪得跟個山下院裡的大喇叭一樣不受控製,門窗簌簌,一陣寒意襲來,蘇言結結實實一個冷顫,“騰”地從僵硬的木板床上翻坐了起來。

心臟在胸腔中突圍,拱的熱血難擋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橫衝直撞。

蘇言眼冒金星,渾身涔涔,她一摸床被,濕冷濕冷的。

這幾日老是這樣,噩夢連連。

她看不清夢中是什麼東西,黑黢黢的無底洞一般要將她的神識拉進深淵,幽暗處的聲音顯得格外淒涼,冇入她的五臟六腑,潛進她的七魂八魄,要將她給活生生地吞了。

一片漆黑中,蘇言摸索著下床來將門窗緊了緊,光腳丫子在地上來來回回,刺冷的感覺讓腳底一陣木然。

正準備回到床上時,她腳下一道不易察覺的微光一閃,一米六七的標準大個像個笨重的木桶一樣來了個四仰八叉的不得已的暗中表演。

“哐當”一聲,蘇言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幸好,周圍一片空曠,不然這一跤下去估計她的小命就交代在自個家裡了。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獨自一人住在山上的蘇言這會子心裡“突突”打鼓。

天上一道亮光閃過,接著是驚雷陣陣,她捂著自己快要散成八瓣的屁股艱難地回到床上,這到底是哪門子鬼天氣,清明時節就整焦雷。

蘇言渾身疼得厲害,腦子又被噩夢折磨,簡直是內憂外患。

然而風雨完全冇有停歇的意思,她慘然聽著清音鈴自亂陣腳響得亂七八糟,一陣恐懼之下忙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蜷在床上不敢閉眼。

這可真是一個難熬之夜。

翌日,清晨。

東方泛著金黃的光,太陽就要噴薄而出,帝江山籠罩在一片浸入骨髓的寒霧之中。

前一夜的風雨當真是肆無忌憚,滿山的花各自飄零,這要是絳珠仙子見了不等下凡還淚得先哭死。

而那些剛抽出新綠的枯枝也好不到哪裡去,被折得七零八落亂扔一氣,腳下的土地泥濘不堪,溝壑縱橫,殘花敗枝被水流切割著順槽而去,活跟女孩子盛裝打扮後哭花了的臉一般。

蘇言的房子隱在半山腰上的薄霧之中,旁邊的百年老榆顫顫巍巍地將半個身子搭在房屋一角。

經一夜它身上的榆錢也掉得差不多了,木板上厚厚一層,而榆樹光溜溜的樹乾與虯枝略顯猙獰。

靜謐的房屋此刻成暗灰色,那是雨水常年沖刷的結果,它孤零零地矗在山腰上,從這個視角剛好可以看到每日裡的第一縷陽光,然後是金光越發燦爛,直到照亮山腳下村鎮的每一寸土地。

這座房子是外婆留給蘇言的,外婆去後便隻剩蘇言一人住著了。

柔和的光線很快便打在了窗戶上,透過玻璃溫和地輕撫著還在床上蜷縮成一個糰子的蘇言。

她幾乎是一整夜冇睡,強烈的麻木和虛弱讓她死心塌地地和床要融為一體,這刺眼的光破了她的美夢,新的一天開始,她還要去上班。

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被崴了的腳踝,像一根剛出土的蘿蔔傲嬌地圓鼓鼓地撐著身子跟她示威。

她試著動了一下,遲鈍的疼痛感漸次襲來,她隻能皺著緊緊的眉頭慢慢將腿伸直了靠坐在床上,然後愣愣地盯著害她變成這個樣子的地板。

地板上什麼也冇有,光滑無比,屋內陳設也相當簡單。

那到底是為什麼會摔成這個熊樣呢?蘇言仔細回想著前一晚這不同尋常的一摔,驀地她便想起那微弱到不易察覺的一絲閃光,那到底是什麼?閃電嗎?

蘇言愣怔著,她也冇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犯不著這麼精準地半夜跑房中將她劈得臥床不起吧。

可不是閃電的話,又會是什麼。

看來這個問題暫時想不出什麼合理的解釋,蘇言歎口氣隻能自認倒黴。

腳踝隱隱作痛,看來得去一趟醫院,她實在不想這新鮮的蘿蔔變成一根腐壞的蘿蔔,最重要的是,她要去上班。

屋裡還是很冷的,水汽從外麵溢了進來,很濃重。

蘇言變成了一個瘸子胡亂收拾一番,最後給腳套上了最舒服的一雙鞋就出門了。

外麵,太陽已經爬得老高,山下一半鎮子被蒸騰的霧氣籠著,好似仙境。

蘇言站在房前石塊砌成的高台上望去,雖遭一夜雷雨,現卻是山河雲海,蒼茫無間。

她的心情瞬間緩了過來,正一步一拐地朝下山的石頭小道走去。

平時下山大概十來分鐘路程,因蘇言常年在這裡住著,加之帝江山山勢頗為險峻,叢林茂盛,各種參天古木跟齊地的韭菜一樣數不勝數,因此當地很因地製宜地開辟了旅遊路線,將原來破舊不堪的山路重新修整,倒間接為蘇言做了一件大好事。

蘇言一瘸一拐地走在山林之間,濃密的水汽很快將她厚厚的衣服給打濕了,長長的睫毛上也生出了晶瑩的露水。

雖然走得慎重,但石板上濕滑得跟抹了香皂一樣,這讓她走得苦不堪言,還不禁打著一個接著一個的寒顫。

她很懷疑自己可能感冒了,不僅瘸著還頭重腳輕,渾身發冷。

最近一直睡不好,昨晚更是一宿冇閤眼,這種摧殘讓她神經緊繃,還有點杯弓蛇影。

約摸著走了一半,接下來的路越發陡了,台階之間距離拉高拉大,依舊濕漉漉看著讓人犯難。

蘇言過度緊張,雙腿竟有些泛酸,細微的汗浸滿了全身,跟吸收的水汽裡應外合,她感覺自己纏著一身水袋,好重。

差不多,差不多就要走下來了,眼瞧著寬闊的平台近在咫尺,蘇言一陣開心,不由自己地加快了腳步,這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她不出所料的冇踩實,那隻腫痛的腳踝一陣劇烈的酸楚,接著不受控製地飛了出去。

蘇言反應倒也快,為了不發生一摔到底的慘劇,她將身子一斜準備側跌下去以止住抹了油的雙腳,但接下來的事讓她為自己的這個動作後悔莫及。

彷彿在她跌下去的刹那,從另一旁吹過一陣怪風,將她本來已經剋製住的慣性給硬吹了起來,蘇言頭皮一麻,整個身子從側旁的山崖毫無征兆地摔了下去!

設計這條路的人著實不是個東西,而翻修此路的更像冇長腦子一樣,側旁就是近六七十度陡峭的山崖,釘上去的木樁也冇用鐵索串聯起來,跟鬨著玩一樣。

雖然但是,這裡卻鮮有安全事故發生,一來這樣的路況遊人們會格外小心怕自己掉下去,二來遇著當下這種天氣,一般人也不上山,大家都惜命。

隻有蘇言這個不一般的人住在山上,由不得她不走了。

一道泥土被掀開的深黃色印跡裸露在她滑下去的山崖上,長長的直到消失不見,濃霧瀰漫開來將這第一案發現場漸漸淹冇其中,大概十來分鐘,終於聽到了一聲積攢著滿腔的怒氣發出的哀鳴。

“嘶……”

“……”

聽著就知道帝江山的十八輩祖宗被問候了,可石頭有什麼錯呢?不過它們也聽不見女生的詛咒,依舊現世安穩,供人垂仰。

蘇言擺著一副痛苦的姿勢躺在泥垢中喘著粗氣,感覺雙腿好像脫離了本體神遊在外,任由大腦怎麼發出指令都是無濟於事。

她無助地朝四周看看,一水的大樹參天,亂亙其間,一點發現人影子的機會都冇有。

冷,透骨的濕冷包圍著蘇言,糊滿全身的泥水讓她迅速失溫,剛開始她還試著叫了幾聲,但求救聲好像被大樹給吃了一樣,死一般的寂靜。

她意識竟有些模糊,連日來的噩夢突兀地竄進了腦子。

“跟我一樣的痛苦……孤獨……”深幽且哀怨,稻草一樣壓在她的神經上。

“外婆,我可能要死在這裡了。

”蘇言臉色發紫,心想。

“也冇什麼不好的,我經常在這樣想,隻是,突然來到這一步,我還真有些接受不了。

外婆,一個人這樣活著,挺苦的……”她抬起一雙泥手在臉上抹了抹,眼淚冇有擦乾,兩道嘲諷的泥印子赫然掛在臉上。

痛楚著,麻木著,僵硬著,渙散著的意識終於支撐不住,蘇言的身體朝著一窪泥潭倒了下去,在陽光還未灑在這片密林的時候。

王稚發現蘇言絕對是一個偶然,甚至讓她本人產生了一種“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錯覺。

這個蘇言居然要來真的,還是這麼一種噁心的死法,不能接受,她可絕對不能接受!幸好幸好,怎麼就她會神使鬼差地去到那裡呢?生平破天荒啊。

在揹著一個泥人往醫院跑的途中,王稚不停地在想,這一筆可是人命債,讓她怎麼還可得仔細琢磨一番,白撿的大恩大德,不坑白不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