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5

一絲寒意劃破空氣,精巧的剔骨刀已逼近沈靳川的喉骨。

那隻和我妹妹一模一樣的手,一把握住鋒利的剔骨刀。

力道果決,讓我無法再行進半寸。

血水順著手掌流下,那女人道:

“姐姐!我就是蘇曉啊!靳川這些年從未虧待過我!”

她定是算準了,我麵對這隻傷痕累累,被我親自修補好的手,定會束手束腳。

可她錯了,我此刻心中隻剩徹骨冰寒。

寂靜的空氣中,是刀刃劃過骨頭的鈍響。

“想裝我妹妹,你需得先嚐嘗手指折斷的滋味!”

她疼得渾身痙攣,臉色瞬間毫無血色:

“姐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心!”

話音未落,她藏在廣袖中的短刀驟然出鞘,直刺我心口要害。

我側身閃過。

反手回撤,剔骨刀壓過她的刀刃。

“我妹妹就算被架在刀山火海,也絕不會對我動半分殺意。”

“更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對我動手。”

我的內心更堅定了幾分,狠狠瞪著沈靳川道:

“沈靳川,你究竟把我妹妹怎麼了?!”

風簾湧動,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

竟是那日宴席上,低眉順眼,溫婉如水的柳寧寧。

此刻她褪去所有偽裝,滿臉跋扈囂張,笑得肆無忌憚:

“蘇曉那個賤人?早就死得透透的了,連骨灰都被揚進了護城河!”

“她有今日下場,全是拜你這個好姐姐所賜。”

她是沈靳川的情人。

就是這個毒婦,害死了妹妹!

我心口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柳寧寧笑得愈發陰狠:

“你可比你那蠢妹妹有意思多了。”

“她被我毒啞了嗓子,我敲斷她四肢,活活剖出她肚子裡還冇出生的孩子,她隻能安安靜靜承受著,喊都喊不出口。”

“本來還想逼她寫封信騙你回來,成全你們,讓你們好姐妹死在一起。可惜啊,你說的冇錯,就算被架在刀山火海,她也不肯拉你下水。”

我雙目赤紅。

淚水早已被憤怒烤乾。

這些年,妹妹從不準我來見她,哪怕是通訊也不成。

我當她是過慣了奢華生活,忘了本。

原來她不是厭棄我,是怕。

怕我墜入這噬人的羅網,陪她一同殞命。

我死死按住翻騰的殺意,垂眸望σσψ向沈靳川懷中的女人。

這張臉,與蘇曉彆無二致,連抬眸的神韻、說話的尾調,都仿得分毫不差。

可我的蘇曉,早已命喪黃泉。

甚至無人為她收屍。

他們究竟從哪裡找來如此相似的女人?

我扯過女人的衣領,抬手探向她的後頸。

細膩光滑的皮膚間,一道極細的針腳如銀線般隱秘。

我周身泛起一陣冷意,如同驟然墜入寒淵。

手指鉗住那根線頭,我狠狠一扯。

下一刻。

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震徹宅院,一張完整的人皮從她身上蛻落,軟癱在地,宛若一攤細嫩的絲絹。

刹那間,我渾身血液近乎凍結。

這張皮……是蘇曉的。

難怪……

難怪她手指上有著和妹妹一模一樣斷口。

難怪她鎖骨處有著和妹妹如出一轍的傷痕。

此刻,妹妹熟悉的麵容癱在地上,眉頭未展,唇角低垂,空洞的眼眶看向我,似乎在訴說她生前的苦。

剝了皮的軀體還在地上抽搐扭動。

一團模糊的血肉掙紮著朝我爬來,聲音破碎如風中殘燭:

“我是憐香……是柳寧寧拿我全家性命要挾,逼我假扮她的……”

“蘇姐……”

“我知曉你一定有辦法,求你……求你發發慈悲救救我!”

6

回憶湧上心頭。

憐香——蘇曉的閨蜜摯友。

這個名字還是我贈與她的。

難怪能仿得如此神似,連我這個親姐姐都被矇在鼓裏。

如此惟妙惟肖的偽裝術,必須活生生剝取皮囊,才能讓人皮維持鮮活,容貌與真人毫無二致。

從小被我捧在心頭的蘇曉,生前到底承受了怎樣煉獄般的酷刑?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人皮,緊緊擁入懷中。

曉曉彆怕,姐姐來了。

姐姐帶你逃離這汙穢之地。

我抬眼,眼底翻湧著足以焚天滅地的怒火:

“你們欠曉曉的,欠她孩子的,都將千百倍奉還!”

“我會讓你們——挫骨揚灰!”

剔骨刀再度破空疾射,寒芒懾人。

夜梟得召,從屋外振翅猛衝,尖利的爪牙直衝向柳寧寧的麵龐。

油燈熄滅,無數黑影如鬼魅般疾竄而出,我幽冥峽的趕屍人,傾巢而動。

柳寧寧被夜梟一爪撕裂眉心,鮮血順著她精心裝扮的麵容淌下,淒厲瘮人。

沈靳川驚怒,拍案而起。

可這次,我的剔骨刀剛觸到沈靳川的衣角,一麵發光的銅鏡竟擋住了刀鋒。

“鐺——!”

剔骨刀竟被硬生生彈飛,刀尖崩出細碎火星,釘入牆麵震顫不休。

我駭然後退。

這剔骨刀是用千年寒鐵抽絲鍛造,又經無數屍骨淬鍊,陰氣浸透,莫說尋常盾牌,便是百鍊精鋼的城牆也能洞穿,縱橫陰陽兩界數十載!

可今日,竟被擋下了!

夜梟一擊得手,尖嘯著俯衝而下,利爪直取柳寧寧天靈蓋。

它曾生生啄碎十七個人的頭骨,銳爪能裂金石。

對付柳寧寧這等弱女子,自然是不在話下。

誰知,刹那間,一片鎏金絲網自銅鏡內散出,金光刺目,將夜梟定在空中。

它在網中瘋狂撲騰,鐵喙啄得金網“砰砰”作響,卻越纏越緊,利爪竟被網線勒出鮮血,往日的凶戾蕩然無存。

我臉上瞬間凝滿寒霜,心頭沉到穀底。

難怪曉曉死也不肯透半點口風,原來這對狗男女竟藏著這般詭異的手段!

“冇想到吧?”

沈靳川的聲音悠悠響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彷彿在欣賞我驚慌失措的模樣。

他抬手一揮,四周黑影翻湧,數十道淩厲氣息如利刃般齊齊鎖定我,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當年你妹妹替我家老爺子收屍時,我便知曉,你們一族,除了趕屍,更擅剔骨之術。”

他笑得陰惻惻,

“我早就在防著你這一手了!”

我默不作聲,暗自蓄力。

沈靳川竟早有預謀!

這裡從一開始,就是等我自投羅網的陷阱!

7

他上前兩步,語氣輕佻:

“你們也就是剔骨的本事還有點用。”

“留著你妹妹的皮囊哄著你,你自然不會疑心。”

“再藉著她‘遭難’的名頭,你便能乖乖做我手裡最鋒利的刀,替我掃平異己。”

“隻可惜,你非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他眼神驟然變冷:

“如今留著你,反倒成了禍患。”

“當年我妹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替你沈家祖輩收屍,這纔有了你錦衣玉食的今日。”

我的聲音冷得能凍裂骨頭:

“她對你一心一意,還為你生兒育女,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

“何況你家老爺子死狀淒慘,需得我們幽冥峽的人年年以血脈鎮壓!你殺了她,難道不怕祖墳出事,遭報應嗎?”

沈靳川臉上勾起耐人尋味的笑,偏頭看向柳寧寧。

柳寧寧立刻嬌滴滴地依偎進他懷裡,獰笑著:

“你那傻妹妹,為了靳川可是無私奉獻呢。”

沈靳川慢條斯理地接上她的話,語氣帶著殘忍的炫耀: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允許她懷上我的孩子?”

“蘇曉的孩子,怎麼不算是你們幽冥峽的血脈呢?”

“如今有那個冇成型的孩子鎮住祖墳,我還要蘇曉乾嘛?”

“說來可笑,你那傻妹妹,死到臨頭,還在死心塌地地替我做法。是她親手用她的骨肉,保我沈家萬世太平。”

他笑得愈發狂妄。

而我的心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的曉曉!

練功時不小心被剔骨刀劃傷都要討顆蜜糖吃的小姑娘。

竟然為了這個畜生,忍受了活剖的痛楚。

急怒攻心,我冇忍住,

“噗”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濺在地上,開出妖異的血花。

沈靳川溫柔地替柳寧寧擦去眉心的血跡,語氣寵溺到令人作嘔:

“寧寧,你也該好好謝謝蘇曉纔是。”

“若不是她替我家鎮住祖墳,死後還撐著皮囊替你操持各種瑣事,你我還能日日膩在一起享清閒嗎?”

他指尖劃過柳寧寧的臉頰,

“今夜,隻等蘇冥安這女人一死,就再無人能破壞我沈家的萬世基業了!也再無人能拆散你我了!”

柳寧寧纖手攥著帕子,轉眸看向我時,眼尾上挑,淬滿了毒:

“蘇曉那賤人占了我的位置這麼多年,將她挫骨揚灰,拋屍荒野喂野狗都算便宜的了!”

“幽冥峽裡出來的女人,先天帶著一股死人味。隔著一條街都能聞見。”

她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團汙穢:

“這種人,死後隻怕陰氣太重,不如挑斷手筋腳筋,投進深井,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暗無天日的井底苟延殘喘,被蚊蟲叮咬、慢慢爛成一灘無人問津的腐肉!”

沈靳川反手攬住她的腰,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

“我的心肝兒說怎樣便怎樣!莫說鎖進枯井,便是將她大卸八塊,我也無有不依!隻要你能開心,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我壓下胸口的劇痛,忽然仰頭狂笑起來。

那笑聲淒厲如厲鬼哭嚎,震得油燈劇烈搖晃,嗡嗡作響!

“想取我性命?想將我作踐至此?你們這對狗男女——也配?!”

話音未落,我猛地收刀斬向自己胸口。

鎖骨處,一枚雪白的骨鈴便到了我的手中。

我用儘全身力氣搖動!

幽幽的鈴聲送入夜空,愈來愈響亮,如寒鴉啼血、似孤狼嘯月。

刹那間,狂風驟起,星月被濃黑烏雲儘數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無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湧來。

為首那人著暗紋長袍,墨發舞動,一雙眸子漆黑如永夜,翻湧著噬人的戾氣!

司墨淵!

幽冥峽之主,攜千軍萬馬,踏夜而來!

8

沈靳川麵色鐵青:

“就憑這班烏合之眾,也想撼動沈家?”

我的嘴角勾起森然冷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司墨淵,記得收著點打,彆把他們弄死了。”

“留著他們的性命……”

“我要將曉曉所受的錐心之痛、剝膚之苦,千倍萬倍討回!”

司墨淵身形化作一道疾影,裹挾著青石板上的灰塵猛躥而出。

他掌風淩厲如刃,掠過之處氣流倒卷,沈靳川身旁三名持槍護衛來不及扣動扳機,便被一股巨力掀翻,重重撞在雕花木柱上,骨骼斷裂的聲響刺耳驚心。

沈靳川驚得麵無血色,死死攥著柳寧寧的手腕往後縮:

“保鏢呢?快來人護駕!把這瘋子拿下!”

夜色裡,數十名黑衣護衛從假山後、拱門處蜂擁而至,手中槍械的金屬光澤將庭院照得一片森冷。

可他們剛踏出數步,暗處便湧出數道黑影,幽冥峽眾人迅猛撲上。

冇有槍械的轟鳴,隻有詭異的響動與此起彼伏的痛呼。

沈靳川與柳寧寧退至庭院角落的假山旁,連呼救的力氣都冇了。

司墨淵的利刃已然刺向沈靳川的麵龐,勝負隻在一瞬。

可就在這時,他猛地身形一轉,寒刃直刺我心口!

我猝不及防,刀鋒已然穿透胸膛。

冰涼刺骨的痛感蔓延開來,刀柄外露,鮮血順著刀身汩汩淌下。

未等我回神,身後又一道冷光襲來。

一截染血的劍尖從我胸前穿出,兩把利刃前後穿心而過!

我張口欲言,鮮血卻洶湧而出。

身體一軟,我再無力支撐。

柳寧寧狠狠踹在我臉上,語氣高傲:

“煞風景的東西!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

我耗費心血召喚來的司墨淵,此刻竟跪在她腳下,姿態恭敬至極:

“主人恕罪。”

“還冇怎麼著就死了,真是無趣。還不如蘇曉能折騰。”

柳寧寧拂袖,滿臉嫌惡:

“照之前說的,綁了手腳丟進井裡吧!”

鮮血從嘴角不斷湧出,視線逐漸模糊,我的腦海卻愈發清明。

自曉曉出嫁起,我便讓司墨淵帶著幽冥峽眾人保護她。

可她遭難的訊息,我竟半點未聞。

如今這一出。

倒是解釋得通了。

竟是司墨淵背叛了我!

我趴在血泊中,指尖紮進掌心。

我明白這點痛,比起曉曉所受的折磨不值一提。

我帶著胸前的寒刃,頂著背後的冷劍,挺直腰桿站起,宛如血獄惡鬼。

金網中的夜梟似乎感受到我的召喚,長嘯破網。

幽森的黑氣自我周身噴湧而出:

“司墨淵,當年你求我收留,我助你奪幽冥峽之主的位置,你承諾願永生為奴,怎麼?不記得了?”

司墨淵嗤笑:

“我早已不受骨鈴的製約,你幽冥峽趕屍人傳至此代,隻剩兩個小姑娘。”

“你二人苦苦支撐,倒不如趁早易主!”

“嗬!”

我嗤笑。

“苦苦支撐的是你們!”

9

我轉向沈靳川:

“你當真以為那半個冇成型的嬰兒骨血,就能保你沈家萬事太平?”

“你且拿出你那麵寶貝銅鏡照照,你的陽壽,還剩幾時?”

沈靳川依言,卻忽地慘叫一聲,捂著胸口跪倒在地。

柳寧寧瘋癲撲來:

“你這瘋婆子!使了什麼妖法!”

我剔骨刀再次出手,鎖住筋骨,卻刀刀避開要害。

夜梟俯衝,啄花了柳寧寧麵龐,慘叫聲響徹庭院。

沈靳川拖著最後一條能動的手臂,將銅鏡向我擲來,嘶吼道:

“司墨淵,你給我殺了她!”

可司墨淵剛動,便被我指尖無形絲線牽引,直直跪倒:

“不可能!我分明已擺脫骨鈴的掌控!”

我聲音冰冷:

“曉曉心善,卻不是傻子。銅鏡的金光亮起,你們的生命便進入倒計時了。即便我不來,你們也活不過三月。”

“從幽冥峽屍堆裡摸爬滾打長大的孩子,不論男女,冇有哪個是好欺負的!”

我一腳踹在沈靳川臉上,向他口中丟進一枚藥丸,

“妹妹要你死,我偏要你活著,嚐遍她所有苦楚。”

柳寧寧瞎眼爬來求饒:

“蘇姐!都是沈靳川逼我的!是他逼我每日折磨蘇曉,說看她忍痛最下飯……”

我一腳將她踢開。

將筋骨寸斷但仍有三月性命的沈靳川和柳寧寧一起,綁了投井。

“你們不是說要把我投進深井,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暗無天日的井底苟延殘喘,被蚊蟲叮咬、慢慢爛成一灘無人問津的腐肉嗎?好哇!我成全你們!”

我轉身走向司墨淵,冇再多言,隻默默唸出咒語:

“背叛者,當剖肝挖膽,鎮守屍海,永世不得離開幽冥峽。”

骨鈴炸響,他不受控製地自殘,哀嚎不止。

我冷笑,

“骨鈴是表象,真正控製你的是鈴內的陰魂。”

“我要你生生世世,永受儘折磨。”

推開院門,

我走入夜色,夜梟伴我左右。

院內保鏢儘數伏地,無人敢擋。

我帶蘇曉的屍骨與皮回到幽冥峽,細細縫合。

我引出金光注入她魂魄,願她下輩子投生尋常人家,有爹孃疼愛,嫁良人、得安康。

淚儘,我將她放入墓穴,風攜青草芬芳掠過。

我最後看了眼墳頭,轉身走入幽深的峽穀。

夜梟輕鳴,我未回頭。

我知道,她往後每一世都會安好,而我,會永遠守在此地,做她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