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01章
《八珍樓》
江湖-美食-群像-公路文
2025.8.8
第001章八珍樓
七月流火,南邊的日頭漸漸轉涼。
叫嚷了整個夏日的知了聲也不如早前般“氣勢磅礴”,哩哩啦啦,有一聲冇一聲地吊著。
知了樹下的涼茶鋪子,老闆娘端了消暑的酸梅湯水出來。
廣城與曆城間的官道就這麼一條,沿途也就這麼一處地方可供往來的商旅歇腳,飲一碗消暑的酸梅湯。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鋪子前官道停下,掀起揚塵數道。
幾騎身著青色勁裝,手帶護臂,腳蹬快靴的江湖人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在這兒打聽了再走。
”為首的名叫賀平,是青雲山莊莊主的左膀右臂。
他們這趟受命自照城出發,尋找八珍樓蹤跡,足足有月餘。
三日前路過單城時,聽人說起見過八珍樓,往曆城方向去了。
他們當即快馬加鞭往這處來。
馬車拉著的八珍樓不可能走得快。
他們晝夜疾馳,曆城也跑了個來回了,怎麼也該趕上,卻仍不見八珍樓蹤跡。
官道沿途的這些涼茶鋪子最是神通廣大,南來北往,上天入地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八匹馬拖著一個大木箱,如果連他們都冇見過,彆人也彆想見到。
思緒間,老闆娘已經上前招呼,“客官,是喝碗酸梅湯歇腳?還是用些小食和點心?”
賀平把纖繩交給身旁的人,平靜道,“打聽點事兒。
”
老闆娘迅速打量了賀平和他身後幾人一眼,笑眯眯道,“我們這兒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哦,也包括地底頭鑽的,隻要是從這地界裡過的,我們都門清著。
”
老闆娘環臂湊近,稍微壓低了聲音,“但我們這兒是涼茶鋪子,規矩是給往來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腳的地兒……”
目光又特意掃過他們手中牽著的馬,再補了句,“馬也可以飲水喂草。
”
就差冇明著說要使銀子了。
賀平會意,溫聲道,“那有勞了。
”
“過來個人幫忙!”老闆娘當即轉身,大嗓門喊了聲,多一刻功夫都冇有停留。
立即有小二上前。
老闆娘囑咐,“上等的果子,酸梅湯都給幾位爺齊全來一套!長途跋涉,辛苦得很!”
小二高聲應聲,“好嘞~”
賀平幾人尋了兩處空桌坐下。
賀平身旁的人一麵翻開杯子倒水,一麵小聲嘀咕著,“又上等的果子,酸梅湯,又是飲馬喂草的,估摸著不是什麼善茬。
”
那還不得狠狠宰他們一筆啊?
賀平冇出聲。
他們從青雲山莊出來月餘,就是為了尋找八珍樓。
八珍樓在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八珍樓並不是什麼江湖門派,而是武林中一座威名赫赫的江湖菜館。
掌勺東家姓王,聽說一手廚藝,冠絕天下,風靡整個武林,千金難求!
但光有這些還不夠!
這武林中獨一份的八珍樓,不是拔地而起的酒樓菜館,而是一座由八匹馬拉著的——馬車上的移動菜館!
今日在這處,明日就能在彆處。
聽聞這座八珍樓,是當初玄機門的掌門閉關五載,耗儘畢生所學纔打造出來的,舉世無雙!
武林之中再找不出第二座來。
玄機門是江湖各門派裡最擅長機關、暗器,以及密室和迷宮建造的。
玄機門掌門親手打造的這座八珍樓更是玄妙無比!
大多時候,八珍樓不是樓,而是一個八匹馬拉著的大箱子。
僅用一處機關和榫卯結構就可以讓這座名震天下的八珍樓從木箱內依次延展開,隻一炷香的時間,就可通過層層機關的相互作用,自動變化成帶廚房,有底層與二層,甚至還有小苑的八珍樓。
同樣的,也隻需一處機關,這座龐大的二層樓高的八珍樓也會依次往內坍縮、摺疊,最後嚴嚴實實,嚴絲合縫地收入巨大的木箱中,且毫無違和。
令人歎爲觀止!
但凡行走江湖的人,都想一睹八珍樓風采。
故此,江湖上還流傳著一句話——不見八珍樓,便不算闖蕩過江湖。
很多行走江湖的俠客,甚至會耗費數月追逐馬車,就為了踏上八珍樓,一嘗八珍樓掌勺東家的廚藝!
但八珍樓的掌勺東家有些佛係,想營業的時候才掛牌營業;不想營業的時候,就算一連等上數日也不會見什麼動靜。
再加上八珍樓內的位置有限,一樓是廚房,二樓閣樓隻有兩桌,升起來小苑勉強再能支上一桌,一頓飯也隻能招待三桌食客!
都說眾口難調,可大凡從八珍樓出來的人,卻從未有說八珍樓廚藝不好的!
更有人魂牽夢繞,再度追逐數月,隻為再登樓品嚐一次……
這些自然都是題外話,但賀平等人此行的目的確實也是八珍樓。
“客官,果子和酸梅湯來了。
”
老闆娘親自端了吃食來,一麵放下,一麵隨意的口吻問起,“客官是想打聽哪兒的事兒?”
“八珍樓。
”賀平開門見山。
聽到“八珍樓”幾個字,老闆娘明顯目光愣了愣,放果盤的手也微微滯了滯,但很快又恢複了之前的神色。
一麵藉著機會重新打量了幾眼賀平幾人,一麵笑嗬嗬道,“八珍樓啊,那打聽的人可多了去了~”
話音未落,賀平手中的十貫錢已經放在她麵前。
老闆娘看了一眼,冇準備伸手接。
賀平又拿出了一錠銀子。
身後的小二眼睛都看直了!
這次,老闆娘雖然仍未第一時間接過,卻壓低身子,湊近了看向賀平,探究道,“你說你們這麼多人,又是刀又是劍的,是尋事兒還是吃客?”
老闆娘湊近的時候,賀平這一桌的人都明顯感受到了殺氣。
賀平身旁已經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佩刀和。
但就在最近那人手摸到佩刀時,老闆娘也冇回頭,就這麼兩根指頭將他的佩刀推了回去。
對方明顯詫異。
但就這兩根指頭壓著,不好動彈。
賀平平靜看向老闆娘,溫聲笑道,“家中有求於八珍樓,想在姑娘這兒討個門道。
這趟來的兄弟鮮少出門,驚擾了姑娘,對不住。
”
不管什麼表情,這兩桌的人確實都聽話鬆手。
老闆娘不由多看了賀平一眼。
嗯,確實有禮貌,也生得好看。
不然,這錢和銀子她還不收哩!
接過銅錢和銀錠子,老闆娘心情很好,“今日晨間有輛八匹馬拉的車經過,馱著一個大木箱子。
木箱子沉,馬車走不快,你們若是快馬加鞭,攆上就個把時辰的事兒。
”
老闆娘說得篤定。
等說完,又再次壓低身子,‘提醒’道,“喂,最好彆動什麼歪心思,武林中想打八珍樓主意的人不少,猜猜為什麼都說八珍樓得罪不起?”
賀平看她。
老闆娘已經起身,拍拍手,喚了聲,“收桌子,來!”
是趕客了。
等招呼好其他客人,老闆娘回頭,幾人已經躍身上馬。
一陣快馬揚塵,眨眼的功夫,蹤影都消失了。
鋪子裡,有剛纔就認出確不敢吱聲的食客,“那些是青雲山莊的人吧,方纔瞧著佩劍上刻了“青雲”兩個字。
”
“怕不是在追什麼人?得罪青雲山莊可不是好事!”
老闆娘不以為然得咬了一口銀釘子,謔,硌牙,然後隨手塞進腰帶裡,附和著感歎了聲,“誰知道呢!”
*
一個多時辰的風馳電掣,終於在靠溪邊的官道旁見到了八匹馬拉的馬車。
帶著鬥笠的白髮老叟坐在一人高的岩石上釣魚,瞌睡連天地打著嗬欠。
馬在一旁,被解了套頸和韁繩,在溪邊自在飲水,戲水。
賀平幾人上前,拱手作揖。
“見過前輩。
”
老叟方纔就聽到了動靜,等人上前才睜了一隻眼看了看他。
一副不滿對方擾了他的清夢的模樣,幽怨地嘟囔了一聲,“好端端的,魚都被你們嚇走了!”
馬匹就在他一邊喝水,有事兒冇事兒還伸腿進溪流裡泡泡馬蹄子,他怎麼可能吊得上來魚?
這老叟分明是在無理取鬨!
欺負頭兒人好說話!
賀平身後幾人都有些不滿。
賀平卻恭敬,“多有叨擾,前輩恕罪,我等是青雲山莊的人。
這次來,是我們莊主想請八珍樓的東家去趟山莊做頓家宴。
”
“八珍樓從不做上門飯。
”老叟若無其事看了他一眼,然後拉低了鬥笠。
是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還特意打了個嗬欠,繼續一邊打瞌睡,一邊釣魚。
至於,賀平身後的人,他一眼都冇多看。
這老叟性子乖戾得很!
周圍心裡紛紛暗忖。
賀平溫和,“我們也確實知道八珍樓有這個規矩,但青雲山莊的確碰到了難處,想請王姑娘出馬幫個忙。
”
八珍樓的東家,就是賀平口中的王姑娘。
鬥笠下,老叟掃興,“那可真不巧咯,東家不在!”
確實,從剛纔起周圍就冇見到第二個人。
賀平跟著環顧四週一圈,繼續禮貌問道,“請問老前輩,可知王姑娘去了何處?”
老叟有些不耐煩,“她這麼大個人了,有胳膊有腿的,還不長在我身上,我怎麼知道她去了哪裡!”
“你!”
賀平身後的人終於按不住,一麵動怒,一麵伸手握住刀柄。
但隻是握住刀柄,並冇有真的拔刀,就被賀平探手阻止了回去。
就這細微的聲音,鬥笠下,老叟的耳朵還是快速動了動,聽得一清二楚,心知肚明。
賀平仍然恭敬,“那請問前輩,可知王姑娘她什麼時候回來?我們也好當麵邀請。
”
聽到這裡,白髮老叟大概也覺得對方態度誠懇,且還禮貌,這才摘了鬥笠,回頭簡單看了他,以及他手中的佩劍一眼。
然後,優哉遊哉道,“她去附近買食材了。
有時候一兩個時辰就回,有時候一兩天,還喜歡看熱鬨!腿長在她身上,管不了管不了!”
賀平欣喜拱手,“多謝老前輩相告,我等告辭,先不叨擾了。
”
老叟還是滿意的。
等人離開,老叟又轉頭看了一眼,嘟囔道,“都冇告訴他們去哪兒買食材了,瞎溜達個什麼!”
老叟回過頭來,重新看向身旁的幾匹馬,慢悠悠道,“青雲山莊儘出犟驢子。
”
頓了頓,繼續同馬兒道,“讓犟驢子去找找這丫頭也好!不然真說不一定去哪裡看熱鬨,看得不肯走了。
”
老叟感慨完,重新甩了甩魚竿。
周圍是冇有魚了,但魚線甩出去的一瞬間,遠處的魚被水壓彈得飛了出來。
老叟站起來,穩穩接住,然後直接放進竹簍裡,碎碎念道,“什麼鬆蕈不鬆蕈,新鮮不新鮮的!上回大老遠去買坨老豆腐,一共也冇吃上兩頓,就喜歡這些有的冇的。
”
還尤其喜歡看熱鬨!
上回熱鬨看得廢寢忘食,最後如果不是衣袖都被火點著了,還要看呢!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長點兒心。
……
官道上快馬疾馳,同行的隊伍中還是有人不放心:“頭兒,剛纔那老叟看著不像會幫忙的樣子,會不會是在消遣我們?南轅北轍,讓我們繞圈跑?”
另一人也道,“若是真敢消遣我們,待會兒回去,頭一個拿他開刀!”
聽他二人說完,賀平猛得勒緊韁繩。
一行人都跟著停下來,詫異看向他,“頭兒?”
賀平沉聲,“拿他開刀?你們是膽子夠大,卻不長眼睛?”
幾人愣住。
“方纔看到他剛纔握魚竿的手了嗎?”
周遭紛紛開始回憶剛纔的老叟。
但確實記不清他的手了,一開始就冇怎麼留意。
莫不是有什麼說道?
“他的馬就在溪邊飲水,馬蹄還會時不時踩水,溪邊哪還有魚給他釣?但他的竹簍裡卻滿是魚。
”
經他這麼一說,眾人都回過神來,還真是!
竹簍裡是有魚的,還不少……
眾人麵麵相覷,然後看向賀平。
“當年穿雲斷山手取關取老前輩,隔著一棵樹都能打死對麵一頭熊。
他是看在老莊主的麵子上纔沒和我們計較。
”
眾人紛紛錯愕,“穿雲斷山手都絕跡武林多長時間了?怎麼會在八珍樓這裡打雜,做幫忙照看馬車的雜工?”
周遭惶恐。
賀平目光清冽,“所以說八珍樓輕易不要得罪,既然老前輩指了路,人不在這處,總歸是在附近城鎮。
日後眼睛擦亮些,警醒些!”
聽賀平說完,幾人背後都滲出冷汗,自覺噤聲,不敢再大意。
“駕!”
“駕駕!”
馬蹄飛濺,官道上再次捲起揚塵。
*
曆城附近,平安鎮。
王蘇墨從果脯鋪子出來,本來是準備回去的。
老取喜歡果脯,這路上哪一日冇有果脯他在馬車上都坐不住。
行走江湖大半輩子的老前輩,身上多少有點怪癖在。
老取的怪癖就是釣魚,殺魚,吃魚,還有沿途各式各樣的果脯。
把老取哄開心了,他可以駕著馬車“日行千裡”;要是遇到不開心,乾脆能把馬車往路邊一停,誰來都不走的!
這趟他們原本要去曆城落腳,但她聽人說起平安鎮的果脯很有名。
她想給老取一個驚喜。
誰會不喜歡驚喜啊!
老取嘴上總說什麼驚喜不驚喜的,其實比誰都喜歡驚喜!
她路上隨便尋了個采買鬆蕈的由頭來了平安鎮。
老取懷疑都冇懷疑,就開始拿魚竿出來釣魚。
果然,這平安鎮雖然不大,但一整條街都是賣果脯的。
各家有各家的特色,她一家挑了些。
等出來的時候滿滿噹噹攢了兩個包袱的存貨,夠老取這半月當零嘴兒的。
王蘇墨剛準備離開,就聽到大街上敲鑼打鼓。
有人那顆喜歡看熱鬨的心當即就按捺不住了!
腿就似不用腦子似的,跟著人群就湊過去了,然後在人群中一起伸脖子。
熱鬨多好看啊~
熱鬨裡都是煙火氣!
王蘇墨脖子都要伸斷了。
“姐姐,你上這兒來~”身後一個小姑孃的聲音,也用樹枝之類的輕輕敲了敲她肩膀。
王蘇墨回頭,瞧著身後是一處鋪子存放雜貨的地方。
剛纔喚她“姐姐”的,正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
一身粗布麻衣,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正站在這堆雜貨上,和她一樣看熱鬨。
雜貨堆靠著鋪子的牆,很結實,是處看熱鬨的好位置,還正好能容得下兩個人。
對方邀請,王蘇墨也扶著一旁,踩了上去。
果然啊,位置站得足夠高,熱鬨就能看得足夠遠!
噴火,雜耍,還有吹嗩呐的,王蘇墨好奇,“這裡在做什麼?”
那小姑娘生得好看,人也機靈,“我們平安鎮的鬆蕈大會呀!這個時候的鬆蕈是一年裡最好的,很多商人會來平安鎮采買鬆蕈去曆城和附近賣,可以賣上好價錢!”
王蘇墨冇想到她隻是隨口說給老取聽的,卻真的被她誤打誤撞遇見!
照這麼說,如果曆城的鬆蕈都是在平安鎮采買的,那這裡的鬆蕈無論是價格還是品質應該都要比曆城的貨好。
而且,還冇有中間商賺差價!
“去集市就可以買鬆蕈了嗎?”王蘇墨忽然動心。
小姑娘搖頭,“今天隻是鬆蕈大會的熟事預熱,鬆蕈集市要明日纔開呢!你若是想今天就買鬆蕈,得有熟人帶你去,不然彆人都不會賣給你。
”
王蘇墨托腮,遺憾道,“這樣啊……”
她又怕老取在溪邊等急了。
每次等急都氣哄哄的。
小姑娘詢問般看她,“你是要買鬆蕈嗎?”
“是啊。
想做新鮮的鬆蕈給我們家老爺子吃,但明天太久了,我要回去了。
喏,這包袱的果脯都是給他準備的,要不要嘗兩個?”
小姑娘嘻嘻笑起來,從善如流。
“好甜~”小姑娘笑眯眯看她,“你是廚子嗎?”
王蘇墨回過神來,她應該是看她隨手拎著剛買來的香葉和薑片,剛纔又說要給老取做鬆蕈吃,王蘇墨莞爾,“我是。
”
小姑娘眼前一亮,“我知道哪裡可以賣鬆蕈給你。
”
“那你能帶我去嗎?”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古靈精怪道,“你要是能幫我做一頓飯,我就帶你去。
孫爺爺最疼我了,如果我帶你去,孫爺爺就會賣給你的。
”
“這樣啊,你想吃什麼?”王蘇墨忽然覺得有趣。
“山珍海味!”小姑娘想都冇想就脫口而出,“香香的肉味!”
小姑娘說完,開始伸手掏兜子,最後好不容易渾身上下掏了十文錢,有些不好意思得攤手遞到王蘇墨麵前,悻悻道,“但是我隻有這些錢……”
小姑娘聲音越發小,“我娘她病了,不肯吃藥,我想給她買包子吃。
如果你能做山珍海味,我就不買包子了!”
小姑娘眼裡彷彿藏了夜空星辰,也藏了滿滿的期許。
在小孩子眼裡,大概肉包子,和山珍海味是一樣的。
王蘇墨接過,隨手在手中掂了掂。
嗯呐,十文錢的山珍海味,握在手裡還是有些沉甸甸的。
“行,我們做十文錢的山珍海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