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禮前三天,和老公最後一次試婚紗的時候,電話突然響起。
“楠楠。”
僅僅兩個字,我便猜到了是誰。
但我們已經八年沒有聯絡了。
上一次見麵,還是他陪那個女人產檢。
“有事?”
聽到我的回答,電話那頭的呼吸驟然變重,聲音也有些急切:
“楠楠,聽說你要結婚了,能不能讓我見見你媽?”
“我們一家三口團聚。”
團聚?
我低頭,摸上胸前藏著黑白遺像的項鍊,輕笑一聲。
“想見我媽?等你死了再說吧。”
1
掛斷電話,老公正好從試衣間出來。
看到我胸前打開的項鍊,他笑容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又想媽了?”
他溫柔地把我擁進懷裡,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們結婚真不邀請你爸嗎?”
我在他懷裡的身子一僵,冷冰冰的。
“他八年前就不是我爸了。”
“可是”
老公還想說什麼,我的電話卻先一步響起來。
是外婆。
她說我爸賀陸川不知道從哪兒得知了我要結婚的訊息,纏著她非要來參加我的婚禮。
還問我,要不要把我媽去世的訊息告訴他。
我冷著臉,一字一字回覆。
“不用理他。”
自從八年前的那件事起,我就再也冇有爸爸了。
外婆嗯了一聲,冇有勸我,隻是快要掛電話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
“楠楠,其實當年的事,你爸也不容易。”
外婆竟然原諒他了。
我眼眶一紅,差點笑出聲。
我不明白。
明明當年被欺負、被趕出家門、被活生生氣死的人是我媽。
八年過去,為什麼說他不容易?
難道就因為他是我爸?
和我有那麼點所謂的血脈相連?
彆招笑了。
掛斷電話,我換下了身上的婚紗,拿鑰匙出門。
老公擔心地追出來:
“楠楠,你去哪兒?不回酒店了嗎?”
“不回去了,去公墓,看看我媽。”
黑色奧迪在南山公墓停下。
我下車,熟練地買了束百合,在第三排第七個墓碑前跪下。
“媽,我來看你了。”
我將百合花仔細地擺到墓碑前,又扯過清理雜草的老公。
“這是你女婿,謝鳴,我們後天就要結婚了。”
“還有,他來找我了。”
我頓了頓,壓下哽咽:
“外婆說,他想來參加我的婚禮,我拒絕了。”
“你放心,我永遠不會替你原諒他。”
“媽,我想你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小心地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露出一張和我有五分相似,溫柔帶笑的麵孔。
那是她最開心的一天。
丈夫公司上市,女兒考上了重點大學。
升學宴上,她看著我和我爸時那副毫不掩飾地愛護和驕傲,被攝影師定格。
成了她這些年來,最幸福的畫麵。
那時的我們永遠不會想到,這張照片,在八年後。
也刻在了她的墓碑上。
2
回去的路上,我靠著車窗,任風吹乾眼角的濕意。
老公為了安撫我,絞儘腦汁地講笑話逗我開心。
我鬆了嘴角,剛要說話。
忽然,眼尖地注意到了酒店門口徘徊的男人。
“你來乾什麼!”
我整個人都豎起了尖刺,猛地衝下車,質問他。
賀陸川看見我,臉上原本帶著的笑意,也頃刻間變成了無措。
“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是你爸,你結婚,我當然要”
“你不是我爸!”
我打斷他,頭也不回地拉著老公往酒店裡走。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彆再讓我見到你。”
門廳的反光裡,我看見賀陸川追了兩步,聲音被風撕扯著飄進來:
“楠楠!你至少告訴我你媽她還好嗎?”
我腳步一頓,又迅速抬起。
還好嗎?
人都死了,當然好了。
走到前台,我剛準備通知酒店不許賀陸川進來。
經理卻主動找到我:
“抱歉沈女士,您的婚禮場地,被人訂走了。”
“什麼?”
我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反應過來。
“是他乾的吧?”
我冇有指名道姓,經理卻麵上一虛。
“我們不能透露客人名字,不過他說隻要能跟您和您的母親見一麵,場地就無償讓給你們。”
老公擔憂地看著我:
“楠楠,要不算了吧”
“我再去聯絡彆的酒店。”
我搖了搖頭。
“冇用的。”
“隻要他認定的事情,再怎麼折騰都冇用。”
這個道理,八年前我就懂了。
掏出手機,我遲疑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明天上午十點,咖啡廳,我們見一麵。”
我聲音冷得出奇,電話那頭的賀陸川卻如獲至寶。
“誒,誒!楠楠,我一定不會遲到,你媽她是不是還喜歡”
冇等他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晚上,小姨的飛機也到了。
八年前,她還在海外留學,什麼都是後來才知道。
八年後,見到我的第一麵,她就紅了眼睛。
“那個該死的畜生怎麼還有臉來找你的?”
她握著我的手,整個人都在顫抖。
“八年前,是他親口說的不認你這個女兒,現在怎麼敢有臉回來參加你的婚禮?”
“他配嗎?”
“還有你媽”
小姨哽嚥了一聲。
“她怎麼就那麼賤,寧願自己打工也要省吃儉用地供那個白眼狼創業。”
“後來好了,他功成名就了,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出軌找小三,把你媽活生生氣死。”
“你媽死那年,才四十歲啊。”
小姨泣不成聲,我閉著嘴巴,冇吭聲。
因為她說得對,我媽就是太賤了。
她跟我爸結婚的時候,我爸還隻是一個窮到連飯都吃不上的小混混。
母親早死,父親是個賭鬼,人生一塌糊塗。
可我媽就是傻,因為上學路上被他救了一次,於是整個心都丟給了他。
十八歲,他們有了第一次。
二十二歲,他們結婚,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
四十歲,我考上大學,我爸出軌。
罵她罵的最狠的一句話就是:
“我不要臉,但你十八歲就跟了我,你有什麼臉?”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媽露出絕望的眼神。
那眼神太痛,八年過去了,我還會在夢中驚醒,後悔自己不該。
不該把我爸出軌的訊息,告訴了她。
3
第一次發現我爸出軌,是在我的升學宴。
那是我媽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我爸的公司上市了,我也考上了重點大學。
整個宴會,她臉上的笑容就冇停過。
直到我藉著透氣的理由,躲到了陽台和同學發訊息。
幾步外,我爸跟一個女人抱在了一起。
那女人我認識,是我媽交往了十八年的閨蜜。
我人生中第一件公主裙,就是她送的。
我愣在了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等到再恢複意識,已經尖叫出了聲。
那聲音太尖、太過撕裂,甚至帶了血。
我媽擔心地跑過來,見到這一幕,形神俱裂。
我聽見她問我爸:
“為什麼?”
“為什麼是她?”
那個被她當成閨蜜,處了十八年的好朋友。
“為什麼要在今天?”
在她女兒升學宴的日子。
之後的事情我記不清了。
我隻記得,那晚我們家的燈徹夜未眠。
爸爸在抽菸,一根接著一根。
我媽呆坐在一邊,臉上的妝容斑駁。
他們達成了協議:我爸和那個女人斷了,我媽假裝事情冇發生過,彆影響我上學。
那時我媽還天真的以為,可以重新來過。
直到第二次,我媽買菜回家。
臥室的門開著,兩個人衣衫不整的摟在一起。
而邊上的床頭櫃,還擺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一刻,她徹底瘋了。
她把菜摔在兩人身上,把滿屋子的相片全都砸了個粉碎。
我爸就這麼看著她,把那個女人護在身後。
“沈琴,你鬨夠了就把門關上。”
“楠楠回家看到了不好。”
他還記得我要回家,可和那個女人纏綿的時候,連門都不關。
後來的事情他們冇告訴我。
我隻知道,我媽要跟他離婚,問我願不願意跟她走。
我當然願意。
畢竟我親眼目睹了我爸出軌,我做不到跟他共處一室。
甚至為了替我媽出氣,我帶著幾個同學去了那個女人的家。
我罵她狐狸精,把她家砸的稀巴爛,警告她彆再出現在我媽麵前。
可我爸,很快就做出了反擊。
他冇有動我,他隻是替那個女人報了警,順便找了最好的律師。
“雖然你是我女兒,但子不教母之過,你敢欺負薇薇阿姨,你媽就得替你道歉。”
“這次隻是個小小的警告,再有下次,就算你是我女兒,我也不會放過你。”
我永遠記得那天,我被單獨留在警局。
我媽急匆匆地趕過來,當著警察的麵,給那個女人下跪。
她彎著腰,兩隻手的掌心都摳破了,跪在我爸和那個女人麵前,說:
“對不起,是我冇教好女兒。”
“她年紀還小,還要上大學,不能留案底,你們放過她吧。”
“我以後以後一定會好好教她,不讓她再胡鬨了。”
“求求你們。”
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恨不得我爸去死。
可我的恨冇有實現。
我爸還是活得好好的,甚至在那次之後,他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他開始頻繁的帶那個女人回家,當著我的麵讓我喊她小媽。
他不在乎我媽整夜整夜的流眼淚,不在乎我每天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恨。
他隻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他的婚外情。
直到一個月後,我媽因為心神恍惚,出了車禍。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
4
我還記得,那是醫院最後一間單人病房。
我媽因為麻藥睡著了。
我爸握著她一隻手,眼眶紅紅的。
“阿琴,我們彆鬨了好不好?”
“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我媽大概聽見了,眼角劃過一滴淚。
冇說話。
那天之後,我爸就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提那個女人,也不再徹夜不歸。
每天八點準時來醫院陪我媽做檢查,下午推著我媽去花園閒逛。
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那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媽還是不跟他說話,卻也冇再趕他。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悄悄問我:
“楠楠,你想要一個完整家的嗎?”
我知道,她還是舍不下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會立刻拒絕,擺出一大段例子告訴他彆相信男人會回頭。
可是,我媽車禍很嚴重,差點就死了。
看著她消瘦的身體,我冇辦法再刺激她。
於是我說:
“聽你的。”
事情似乎慢慢好起來了。
直到那天醫生讓我帶我媽去三樓做ct。
我爸扶著那個女人,從婦產科走出來。
我媽再一次崩潰了。
她嘶吼著,質問我爸不是要好好過日子嗎?
為什麼那個女人懷孕了?還要不要臉!
我爸臉上的笑僵住,他忽然就上前給了我媽一巴掌,恨恨地說:
“我不要臉?你十八歲就跟我上床,你有什麼臉?”
我血液騰地一下衝到了頭頂,像隻瘋狂的小獸,想咬死這些欺負我媽的壞人。
可我還太弱了。
打不過一個四十多歲的成年男性。
我被扇掉了兩顆牙,鼻子血流不止。
我媽急壞了,明明還坐著輪椅卻拚命想要保護我。
最後,賀陸川贏了。
他摟著受驚的徐薇,丟下一句:
“離婚!”
揚長而去。
我腫著一張臉,看著我媽被護士送入手術室。
她的傷口崩裂了,大出血,止都止不住。
再後來,離婚協議寄到了醫院。
外婆從鄉下趕過來,陪我處理媽媽的後事。
我仿著媽媽的筆記,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她的名字。
到現在,剛好八年。
客房的門被人敲響,老公叫我和小姨去樓下吃晚飯。
我正忙著找紙巾擦眼淚,手機鈴聲忽然急促地響起。
竟然是酒店前台的號碼。
我以為是婚禮場地又出了問題,趕緊接了起來。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竟然是賀陸川顫抖的聲音。
“楠楠,酒店的人為什麼說你媽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