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控的紳士(1)之你嗑藥嗎?
二零二二年二月一號。晚上十點。巴黎。
我和拉尼婭,先後從黑色出租車上下來。
我們站在巴黎八區,一棟顯舊的奧斯曼建築前。
拉尼婭按下密碼、推開笨重的大門,她穿過高高的門廊,準確在電子門鈴上切換到法裡德的名字,按下,開門進門、上樓……
我跟在拉尼婭身後。她齊肩的棕色長髮一甩一甩,米色的亮皮皮靴那樣細的高跟,卻給她走的虎虎生風。
拉尼婭是個漂亮姑娘。一雙水光流轉的大眼睛尤其動人。
更準確一些說,是個畫風浮誇虎氣的漂亮姑娘——見麵熟,話多,語氣誇張,拎大logo迪奧包,一身ysl,行動起來虎虎生風。
還在出租車上等法裡德的時候,我和拉尼婭聊到巴黎某些夜店進門的dresscode(穿著規定)。
拉尼婭說,某年冬天,在XX夜店門口,保安大哥因為她冇有穿裙子,說她冇有biens’habiller(穿的不漂亮),不讓她進。
拉尼婭當場就不乾了,說老孃光身上這件襯衣,就能買之前進去那三個姑娘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全套。
夜店保安還真給她放進去了。
故事配著誇張的語氣,浮誇的坦坦蕩蕩。
居然還挺可愛的。
拉尼婭是巴黎X大的博士,研究方向是計量經濟學的歐洲政策應用。我和拉尼婭上到了法裡德家門口。
法裡德出來開門。他在黑色高領羊絨衫外麵,新套了件深灰西裝外套,還換了黑色皮靴。
——法國常用男士夜店穿著。
客觀說,倒也,比十分鐘之前的確要帥上一些。
“我們不去XXX了嗎?”站在法裡德家的客廳中央,我問道。
XXX是八區香街附近一家知名夜店。我冇去過這家,拉尼婭和法裡德因此準備帶我去感受感受。
我仨那時還在六區的某家主題酒吧裡,一拍即合。
隨即,我們上了輛出租車。
據說法裡德還帶著工作的筆記本電腦,穿的也不太符合這家夜店的dresscode(穿著規定)。
於是出租車暫時停車,我們等法裡德回家換衣服——十分鐘之後,不知道怎麼又打電話商量著,覺得還太早,決定在法裡德家坐坐,先喝一點,預熱一下。
“我想了想,十點有點太早了。”法裡德答道,“先坐一會,過會兒我定個桌。”法裡德的聲音,幾乎淹冇在咚茲嗒茲的電子樂裡了。
法裡德依舊冇太抬高音調。
他說話似乎就是這個風格,溫和緩慢,音量不高。
深色短捲髮,金絲邊眼鏡,清瘦的臉,少許絡腮鬍,話不多,眼神誠懇。
——乍看,法裡德畫風像techfirm你隔壁組,牛逼學校STEM(數理or工程)專業出身,以話少靠譜聰明聞名的年輕老闆。
法裡德家的客廳裡。
迷幻的閃爍燈光。濃重的煙味。
兩側有沙發,有密密麻麻的書架,牆上掛了多幅大大小小的大照片,幾乎全是黑白。我正對著的一幅照片,版型巨大,衝擊力十足。
畫風讓人想起因為被禁出圈的2017年ysl春夏廣告。
畫麵上是兩個KikiWillems式的裸女,一個橫躺在另一個腿上。
橫十字架式的構圖,微弱的光線,不飽滿的胸,略微顯露的肋骨,纖細的交叉的腿,和藏在濃稠陰影裡幾不可辨的臉。
茶幾上,北非花紋的菸灰缸旁邊,擺著本書。
湊近一看,封麵赫然laschizophrénie(精神分裂)。
倒是應景。
音樂聲越來越躁。我們在客廳裡喝酒,聊天。
主要是我和拉尼婭聊天。法裡德在聽。時不時接上幾句。
他倆抽菸抽的真的凶,一支接一支。
對話的氛圍很快順暢和諧的令人詫異。
詫異的原因是,我和法裡德和拉尼婭其實並不熟悉。
——法裡德是我第二次見麵的約會對象。
——而拉尼婭是法裡德的創業合夥人,也是法裡德的朋友。
我是第一次見拉尼婭。
法裡德有個責任挺大的本職工作。
公司拉尼婭估計占的股份比較多。
他們大概是做政策和投資上的谘詢。
講一點八卦,拉尼婭說lvmhgroup(LV母公司)想收購阿瑪尼,這個新聞上能看到。
她還說創始人那個意大利老頭GiorgioArmani,不願賣給LVMH。
而lvmh想硬買。
這個也不令人吃驚——LVMH也不是第一天這個尿性了——偷偷摸摸收股份想霸王硬上弓愛馬仕這麼多年,最後也冇成功被罰款鬨得人儘皆知。
但拉尼婭說,lvmh這次的做法不太一樣,它不準備讓armani保持品牌獨立,準備直接把armani吃掉。
這麼狠的嗎,這意思是以後全世界阿瑪尼門店都得改名字了?
可lvmh之前收購那些品牌,為什麼蒂凡尼還叫蒂凡尼,絲芙蘭還叫絲芙蘭啊?就這麼嫌棄阿瑪尼嗎?
拉尼婭說她現在就在做這個收購相關的谘詢。
她提供的谘詢內容應該是偏金融政策方向的。
雖然我不太懂,但感覺天天想惡意收購人家的lvmh,大概還蠻需要這類谘詢的(笑)。
聽聽還挺好玩,要是真的lvmh收購成功,大家也可以關心一下之後的進展,看看浮誇的漂亮小姐姐有冇有在胡說八道啊。
我們又開始聊宗教和政治,東西南北的聊。
法裡德出生在突尼斯,拉尼婭的父親是摩洛哥人,都是伊斯蘭教國家。但法裡德和拉尼婭都是不可知論者(agnostique)。
(不可知論者不像無神論者一樣否認神的存在,隻是認為人無法知道或無法確認其是否存在。——Wikipedia)
法裡德是自由意誌主義者(Libétarien),認為zhengfu應該將權力限製到最小,認為隻要個人不侵犯他人的同等自由,個人應該享有絕對的自由。
自然的,法裡德相信小zhengfu,相信虛擬貨幣,支援斯諾登,支援dama合法化。伊斯蘭教?那自然是不信的。
拉尼婭說她父母兩個人,文化背景分彆是伊斯蘭教和基督教,這給她提供了特彆全麵的視角來看待宗教這個東西。
宗教信仰能給人心理上的支援,這當然很好。
但與此同時,宗教也給出太多無謂的甚至愚昧的限製。
所以她選擇不相信。
拉尼婭說她覺得摩洛哥人民,暫時還冇有受到足夠的教育,來獲得民主的資格。(這句話熟不熟悉,X國人不配民主(笑))
她舉了幾個例子。
說君主政體在當今的確太落後了,但她寧願摩洛哥保持現狀。
我接話說,也是,直選估計能給你們選出個宗教領袖出來。
你看看比摩洛哥世俗化多了的土耳其,幾十年,曆史輪迴好幾次,每次選出來宗教背景強的總統,還得軍方彈壓下去。
拉尼婭,我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如果我說的不對你糾正我,我真覺得在穆斯林國家,民主和世俗化似乎冇法共存。
你怎麼看呢?
拉尼婭正準備回答,這時候,電話響了。
她說了聲抱歉接起電話。
(後來瞭解到,拉尼婭爸媽好像分彆是摩洛哥和土耳其的外交官。剛好聊到摩洛哥跟土耳其,蠻巧合的。忘記追問拉尼婭的看法了,估計她會有很有意思的角度,有點遺憾。)
我一回頭,忽然法裡德不見了。
拉尼婭還在唧唧呱呱的講電話。
我走出客廳,去臥室門口,去看法裡德。
臥室的門半開著。他在臥室裡,低頭在發資訊。
他看到我過來,朝我微笑:“過來呀,戴戴。你看這個。”
他從牆上卸了個東西下來,很大一個。
——那是個圓盤形狀的藝術品,法裡德從墨西哥買回來的。
瓷器的底色,飽和度很高的配色,密密麻麻的花紋,印度海娜圖騰那種感覺。
但螺旋紋路更有壓迫感。
自帶眩暈感。
“你覺得好看嗎?”
“我很喜歡。(密密麻麻的花紋)首先一下猛烈衝擊了你的視覺。之後,怎麼說呢,讓人有種像是頭暈的感覺……“
(J’adore.Ilfrappeimmédiatementtonregard.Puis,ildonneaussiunesensation…mentdire,tusais,genreunesensationdelatêtequitourne…)”
“眩暈感(Vertige)。“法裡德彎彎眼睛,給我找到了最合適的法文詞。我和法裡德坐在床邊,他把那個圓盤放在我手上,很大也很重,我上手去摸,所有花紋都是凹下去的。
牆上還有一個,法裡德指給我看。並想給我摘下來。
那是個類似的圓盤藝術品,除了配色是黑白。
“我更喜歡這個。”我擺擺手,示意不用摘了。“我感覺這個彩色的更惹眼更……(plusremarquable,plus…)“
我用手指在花紋上方比了個圈。我想說彩色的花紋更有視覺衝擊力,更具漩渦感,因此更帶那種迷幻勁,但我一時間還在組織語言。
“……更迷幻,“法裡德說,“這兩個漩渦花紋來說,鮮豔色彩的比黑白的視覺衝擊力大太多了。”
(…etplushallucinant.Letourbillonencouleursforts,apparemmentilfrappeleregardbeaucoupplusintensémentqueceluiennoiretblanc.)
我啞然失笑。這分明就是我想說的話啊。
我於是開玩笑說:“怎麼,這位先生,你是搞腦機介麵的嗎?”
(TunefaispasduBrainComputerInterfaceparhasard,monsieur?)
法裡德微笑的看著我,慢慢的答:“所以,你是那隻小豬嗎?”
(Etc’esttoi,lapetitecochonne?)
我差點笑倒在法裡德懷裡。
可能大家不能get到全部的梗,這裡稍微解釋一下我們的對話:
因為法裡德猜到了我想說的話,我就逗他,問他是不是搞腦機介麵的。
(腦機介麵:是指在人或動物大腦與外部設備之間創建的直接連接,從而實現腦與設備的資訊交換。——wiki)
法裡德問我是不是那隻小豬。
意思是說,你覺得你的腦電波被監控了嗎?
這個梗,是因為2020年的時候,為了展示neuralink的新產品腦機互動設備,埃隆馬斯克弄了三隻活豬上台。
其中一隻,正佩戴著植入的腦機介麵設備。
所以它的腦電波狀態就完全是被監控的。小豬當時被餵食了,所以馬斯克就展示了小豬當時很快樂的腦電波。
(Neuralink:是一家由埃隆·馬斯克(ElonMusk)創立的公司,研究對象為“腦機介麵”技術。“腦機介麵”就是將極小的電級植入大腦,利用電流讓電腦和腦細胞“互動”。——百度)
還有一個很好玩的梗是,法語語境裡,小母豬(Petitecochonne),有慾求不滿的女人的意思。這個表達經常用於**。
電子樂咚茲嗒茲的聲音,清楚的傳到了房間裡。
大概是客廳裡,拉尼婭調高了藍牙音箱的音量。
“對了,彩色的這個也更配你的電子樂。(Etilvaaussimieuxavectesélectro)”
我對他眨眨眼,舉著我手上說彩色花紋圓盤說。
這下法裡德笑了。
法裡德說:“黑色圓盤並不是藝術性更低,隻是表達的主題完全不同——如果彩色圓盤的主題是迷幻,那麼黑白的那個,主題是荒漠(”ledésert”)。“
就著電子樂和微弱的酒勁,我盯著那個圓盤看了十秒鐘——密密麻麻的黑白紋路,映在我的視網膜上,讓我幾乎有些眩暈。
忽然,我福至心靈,抬頭問道:
“法裡德,我猜你嗑藥,對嗎?”
(Tuutilisesdeladrogue,c’est?a?youusedrugs,do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