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煉油廠往事

第一章 暮色裡的老廠

一九七九年的深秋,北風已經開始帶著寒意,刮過江漢平原邊緣的青河鎮時,捲起滿地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煉油廠斑駁的紅磚圍牆上。

青河鎮不大,整條主街不過五百米長,一頭連著鎮政府,另一頭就紮進江漢油田清河煉油廠的大門裡。鎮上的人,十戶有九戶是煉油廠的職工家屬,從建廠時的第一代老師傅,到如今接了班的年輕工人,一代又一代人,把根紮在了這片飄著淡淡汽油味的土地上。

煉油廠是鎮上的天,也是所有人的飯碗。可這兩年,天陰了,飯碗也晃了。

廠裡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機器轉得越來越慢,煙囪裡的煙越來越稀,工資拖了三個月才發一半,老工人蹲在廠門口的石獅子下抽菸,年輕工人聚在食堂裡唉聲歎氣。流言像野草一樣瘋長,說國家要撤廠,要把這片地流轉出去,賣給外麵來的大老闆搞開發。

有人罵,有人愁,有人偷偷開始找門路,可更多的人,還是守著這棟老廠房,守著幾代人的回憶,不肯相信朝夕相處的工廠,真的會說冇就冇。

林建軍就是其中一個。

他今年三十二歲,煉油廠機修車間的骨乾,土生土長的工廠子弟。父親是建廠時的第一批工人,在車間裡乾了一輩子,最後倒在機床前,母親是廠子弟小學的老師,前年因病去世。林建軍從小在廠區大院裡長大,爬過油罐區的鐵梯,摸過車間裡的齒輪,聞慣了空氣中的石油味,對他來說,煉油廠不是一個工廠,是家,是根,是刻進骨頭裡的印記。

可他的家,碎了。

一年前,妻子受不了廠裡越來越差的日子,受不了日複一日的清貧,跟著一個南下做生意的男人走了,留下了六歲的兒子林小宇。離婚的那天,林建軍冇哭,隻是把兒子緊緊抱在懷裡,在廠區家屬樓的老房子裡,一老一小,相依為命。

家屬樓是五十年代的紅磚樓,牆皮脫落,窗戶漏風,樓道裡永遠飄著各家各戶炒菜的香味,還有鄰居們家長裡短的閒話。林建軍每天清晨五點起床,給兒子做早飯,送他去廠子弟小學,然後一頭紮進機修車間,和冰冷的機器打交道,直到傍晚下班,再接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