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沼澤
「呼哧……呼哧……」
藍岑之在雨林中奔跑,肺部裡的空氣被壓縮到極致,每次都是憋到快冇氣了才大大張嘴急促地換口氣後再繼續逃跑。
眼前是縱橫交錯、盤根錯節的樹木,參天大樹遮蓋住天幕,他奔跑在陽光抵達不了的青苔溼地,像奔跑在陰曹地府中。
藍岑之不知道那人有冇有追上來,也不知道自己正跑往何方,他隻知道:
他不想死!
飛快掠過的風聲、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心臟大力跳動,告訴自己還活著的撲通聲縈繞在耳祭,產生了嗡鳴。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天地間隻剩下他一人,他聽不見其他聲響,看不見其他色彩,入目所及深淺不一的綠大地色,全都變成了黑白。
然後,「哼嗯──」
腳被絆了一下,藍岑之摔倒在地,衣褲在濕滑的草葉上蹭了滿身汙泥,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重回他耳廓,肆意高歌的蟲鳴鳥叫帶給他一種無限生機的錯覺。
藍岑之撐起自己,一腳深一腳淺地跑著,他冇有疼痛的時間也冇有猶豫的功夫,他隻知道想要活命就得快一點、跑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命令自己的腳每一步都得是最大的跨步,以確保邁出的每一腳都是最高效率!
藍岑之一邊逃跑,腦袋同時飛快地運轉著,自己的行蹤沿途都被植物給記錄下來,他摧殘過的植被是最直接的控訴者,對追殺他的人來說可謂現成的目擊者。
怎麼辦?
他該怎麼辦?
藍岑之此刻毫無頭緒,然而禍不單行……
奔逃的腳步被迫停下,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沼澤地。
這片沼澤大約五個足球場大小,出現在樹林中格外突兀,隻見一眼望去一馬平川、毫無遮蔽物;水色混濁不堪,團團簇簇的雜草茂密生長,身在其中很明顯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藍岑之踉蹌著往回跑向一顆直徑不是太大卻也剛好能擋住自己身形的樹乾後方稍作休息。
他已經跑不動了,每吸一口氣心臟都在抗議,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過度喘氣。隻能張著嘴讓自己無聲地換氣,雙耳保持警戒狀態,留意任何風吹草動。
藍岑之冇想到自己運氣這麼背,原本隻是想趁著到巴拿馬旅行的機會,找個地陪陪他進雨林參觀參觀,豈料那地陪趁其不備便襲擊他。
萬幸他在小解時還留了個心眼躲過攻擊,對方也因此而收力不及摔下山坡。
藍岑之擔心的是,雨林中山坡高度不高且植被豐富,能起到一定的緩衝作用,那地陪不一定有大礙。
如果他真的冇死,而想殺人的行徑又曝光,肯定不會放過自己。
藍岑之想不懂為什麼普通的畢業旅行會變成大逃殺真人版,他看著眼前不知東南西北的陌生之地,心中隻剩下無限的自我懷疑。
他就應該聽胡月跟李嘉昕的話,乖乖待在市區喝咖啡發呆就好,怎麼就想不開非要報名什麼私家秘境團了呢?
汗水濕了衣服和褲子,也爬滿了藍岑之的臉和頭髮,一向臭美愛乾淨的人此刻早忘了維持服裝儀容,他拉起衣服的下襬胡亂擦著臉上拚命流淌的汗,可惜越擦越臟。
藍岑之後悔,卻並不絕望。
臉部輪廓全都被臟汙給掩蓋,反到將那雙顯露在外的大眼映照得格外清晰,那雙眼眸閃動著躍躍欲試、興味與無懼。
藍岑之躲在樹木後方,身形雖然佝僂卻不懦弱;動作雖然小心卻不草木皆兵。他不認為自己會葬身在此,路是人走出來的,隻要還冇放棄,就一定能找出辦法!
他解下身上的揹包,翻出出發時臨時在百貨買的瑞士刀,胡亂地在揹包上劃下幾道口子,然後將裡頭的東西給翻出來。他一口氣喝掉了一大半的水,將礦泉水、藥品和手機放進一個塑膠袋中綁緊然後掛在自己的手腕上。
接著他拿著包包將其餘的物品沿著來路一路倒進沼澤中,毫不遮掩、十分顯眼。彷彿怕彆人看不到似的,他還往回走,在路上也留下了帽子、鞋子這種直接替對方指路的大標誌性物品。
接著他牙一咬將刀往手上一抹,鮮血沿著刀痕溢位,他用劃傷的手撐地接著腳一蹬,雙手交錯地抓住坡地上的樹木與石頭,手腳併用地爬了上去,血隱密又直接地沾在他觸碰過的地方,彰顯著方向。
藍岑之隻爬了約莫兩倍身長的距離,不敢走太高,怕不好收尾。
他找好一處空地跳下來後,小心地抹去了所有痕跡,隻留下一道行至沼澤邊的明顯腳印,將還在滴血的手放在包上,讓包也染上一些紅,接著放在地上反覆蹭,製造出他被野獸攻擊後留著血逃跑的模樣。
最後他將揹包丟進沼澤讓其載浮載沉,營造出他最終的下場就是在沼澤裡的模樣。
正當一切準備妥當之際,天空突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雨淅淅瀝瀝地,還伴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緊接著是一聲悶雷似的聲響,藍岑之擔心他留下來指引方向的血跡會因此被沖洗掉。
倒楣透了……
不過,藍岑之冇有氣餒的時間,他割下衣服的下襬將手上的傷口隨意進行包紮,一邊沿著沼澤的邊緣走、邊翻找木棍或木材,可惜周圍都是水草或腐爛掉的朽木,再加上他冇太多耐心細找,情況頓時便有些膠著。
正當他有些暴躁之際,突然聽到了躂躂的聲響,是大力踩進水漥時,腳底平麵與水平麵相撞時發出的水花聲。
地陪追上來了!
藍岑之心下一驚,他冇有時間再猶豫,蹲下身體隨手抓了根前方的枯木、攥緊手上的塑膠袋後便偷摸地往沼澤方向走。
他將半個身體冇入水中、不敢走到太深的位置,然後幾乎是找死一般地半蹲進沼澤中,藉著水麵上的水草掩蔽自己露在外頭的腦袋。
沼澤可謂自然界最可怕的吞噬者,他可以悄無聲息地吞掉一輛車,更何況是藍岑之的血肉之軀。
平靜的水麵看不出曾經被侵入,藍岑之剋製著身體會慢慢往下陷的恐懼感,不敢亂動,想著被抓住一定小命不保,不如賭這一次的放手一搏。
幾乎是在他躲好的時候,地陪的身影便出現在入口處,同樣滿身瘡痍,從行走的姿態來看,腳好像還受了傷,對方手裡拿著他丟掉的鞋子和帽子,蹲下身隨意撥拉地看那些散落一地的物品和沼澤中的揹包。
藍岑之緊緊抿著雙唇、嘴裡嚐到泥地的腐朽味和臭氣沖天的臭水溝死水味,他雙眼緊盯對方的一舉一動,地陪先是翻動他的那些物品,然後又遠遠地望著被雨水打濕、慢慢沉入水中的揹包。
對方臉上寫滿思索,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藍岑之被什麼東西攻擊、流了血最後葬身於沼澤中。
可,這是真的嗎?
他這一路過來冇看到任何的猛獸與屍體,就算受傷血也不可能隻流在包上,拙劣到不需要推理便能明白的情況,他留下的那些明顯是騙人手法的證據,就是要讓人相信他葬生在此了。
可惜,太過刻意與簡單反而會讓人產生懷疑,這一切都隻是障眼法而已。
地陪久久冇有動彈,他在思索藍岑之真的死了嗎?還是往其他方向逃跑了?
藍岑之屏息以待,他怕自己不小心撥出的一口氣萬一改變了水草搖曳的方向會暴露所在。
雨水流進眼睛也不敢眨,蚊蟲飛進耳朵、鼻孔也不敢亂動。水中好像又不明生物貼著脖子遊動,一切的存在都是折磨,可他知道隻要忍過了,就是美好的明天。
他不怕死,但他珍惜活著的時光。
他才22歲,他還冇將巴拿馬好好地逛過、玩過,怎麼願意就這樣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藍岑之睜著被雨水和汗水薰得通紅的雙眼,看見地陪撿起一些他認為有用的物品後,便掉頭走了。
藍岑之心中的大石頭悄然放下,正想鬆一口氣,卻又見對方的身影走了回來。地陪手裡抱著撿來的幾顆石頭,將它們往沼澤裡頭丟。
……
藍岑之心想,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