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軍人

藍岑之心態平穩,在比賽聲哨音響起的那一刻,所有的擔憂思緒被他拋至腦後,他頭腦清晰、眼明手快,方塊堆疊速度相比第一場比賽進步許多、噌蹭地向下落。

圍觀人群不敢置信,兩人的比分竟然不相上下!要知道小霸王可是上一屆比賽的冠軍,也是他們這個遊戲場裡頭玩得最好的人。

藍岑之覺得自己的手感好得驚人,他趁著方塊被消除的那一秒動畫時間偷瞄一眼對方的分數,差距不大,他放下心卻猝不及防地被踩了一腳,嚇得他將一塊方塊給放錯,突兀地落到了正中央,圍觀群眾響起開心的歡呼聲,於此同時他聽見身邊之人毫無靈魂的話音,「啊,踩到了。」

藍岑之咬牙,努力挽救局麵,卻冇想到後麵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不是故意晃動身體撞他,就是用手肘打他,藍岑之被乾擾得一團火窩在心口,隻能全部發洩在眼前的機台上,他強迫自己提高專注力,不要分心。

到後來,方塊落下的速度快得根本冇有思考的時間,小霸王自顧不暇纔沒有再搞小動作。

後麵圍觀群眾卻頻頻發出讚歎:「你們那個瘋子滿厲害的,不會真的打贏吧?」「臭小子說什麼?想捱打嗎?」

「我從來冇有玩到這麼後麵過,速度這麼快我肯定反應不過來。」

「那個新來的真的蠻厲害的,第一次玩就能玩到這麼後麵,看來第一名有點玄了。」

「哪有人第一次玩就玩得這麼好,他那是運氣好吧?我還是覺得浩哥會贏。」

後來,藍岑之贏了。

那個帶著一大幫小弟的浩哥覺得臉麵無存,揪起他的領子便要揍他,卻被主持人給阻止,「你如果輸了便要打人,以後就不要來我的遊戲間了。」

無奈之下浩哥隻好放手。

原來是老闆不是主持人,藍岑之得到了一個不怎麼重要的問題的答案,他低著頭不讓彆人看出他臉上的表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映進了粼粼湖光。

「他不要以為贏了這一次就有什麼好得意的,我告訴你,你是瘋子的兒子這件事是不會變的。」

小霸王撂下狠話後帶著人走了,輸給一直以來欺負的同學讓他覺得顏麵掃地,他第二名的獎也不想領了。

藍岑之不在意對方說什麼,也全然忘記飢餓這件事,他陷入自己贏了的情緒中,久久無法自拔。

直到看到母親焦急的麵孔出現在遊戲店門口,理智纔回歸一些。

母親的模樣慌忙又狼狽,想來是一直拚命地四處找他……

藍岑之將手中300元的紅包藏到身後,快步走上前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一聲不響就離開,害您這麼擔心。」他低下頭,即便對自己離家出手的行為不覺得有錯,但他還是甘願讓母親責備他。

他不說自己在學校受到的欺負、不說自己回家碰到的委屈,怕母親會擔心所以寧願就這麼讓她罵一頓,消消她這幾個小時的擔心也好。

誰知母親隻是一把抱住他,跟他說:「對不起,因為爸爸跟媽媽讓你這麼辛苦。」

藍岑之的眼淚一下子便忍不住了,所有的委屈同時湧上心頭,母子兩人就這樣在店門口抱頭痛哭,嚇得剩下的小朋友不知所措、倉皇逃竄。隻剩老闆打掃著環境。

等兩人都哭得差不多後,藍岑之的母親──簡如馨拉著藍岑之向老闆道歉,打擾了他做生意後,便帶著人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藍岑之將第一名的獎金拿給簡如馨看,「媽媽給你,這是我今天比賽贏的300元。」

「既然是你贏的,那你收好就好。」

「不要,」藍岑之硬是將手中的錢塞進簡如馨的手中,「給你買新衣服,我以後長大賺的錢都給你買新衣服。」

簡如馨看著手中皺巴巴的紅包袋內心五味雜陳,他的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大了、懂事了。

「媽媽,我之後還想再去玩遊戲可以嗎?」藍岑之迷上了俄羅斯方塊,他喜歡遊戲時的全神貫注、心無旁鶩,喜歡看著分數一點點累加上去的,一次比一次高分的成就感。

「不影響學習成績的情況下纔可以。」

於是,藍岑之的成績慢慢開始起色,他之前隻是無心學習、渾噩度日,如今有了動力,他學習遊戲兩不誤,有了實力傲視眾同學後,欺負他的人也漸漸變少了。

學生時代大家還是都挺單純的,以實力為尊,交到朋友的他雖然冇有恢復至以前開朗的模樣,至少不再像以前終日低著頭,陰沉又怪異。

隻是……他和藍弘的相處卻像鄰居一般,除了每日的問候之外,不曾再多說過一句話。

後來高中藍岑之離開他們那個學區,到外地去讀書,他徹底隱瞞了自己的家庭情況。隻見他成績好打遊戲又厲害,重點是長得還帥,白白淨淨的模樣,不知道是多少女生的白馬王子,就這樣一路到大學,他自信活潑、陽光開朗。

期間他參加了國內大大小小的比賽,是俄羅斯方塊幫他找回了自信,也讓他贏得了無數的生活費、贏回了一個自信的自己。

所有的回憶被歲月蒙上了一層濾鏡,悲傷褪了色、喜悅加了糖,一次次回想,一次次濃烈。

帝諾這次回來得很快,他的腳步聲將藍岑之陷入回憶的思緒給打斷。

藍岑之看著自己的手,大大小小的傷痕斑駁,這次來巴拿馬畢旅的同時,也是為了參加比賽的,距離俄羅斯大賽隻剩三天的時間,他能趕得上嗎?

帝諾踏破風雨走來,藍岑之看向他,這個人是不是不會有脆弱的時候?他的步伐堅定又果決,打定主意要做什麼便會貫徹執行,包含……說要帶自己出雨林的這件事。

他是除了母親之外,第一個不需要自己用身上的東西去交換、不貪圖自己的任何好處就能以命相救的人。

藍岑之的眼神一直黏在帝諾身上,他看著帝諾將自己的傷口給清理乾淨,看著帝諾用石頭將草藥給搗碎的脖頸線條,看他小心翼翼地將藥草敷在手上。

帝諾的頭髮上還沾著雨,偶爾一兩滴雨水向下落,落到手心上。冰涼的感覺透過脈搏傳到心尖,像水進熱油鍋激起的化學反應。

他才發現……

自己的心異常滾燙。

「噗通──噗通──」

藍岑之發現自己非常喜歡看帝諾替他敷藥時的側臉,眼神專注、動作小心,像對待珍貴的易碎品。他用眼神來回描繪著男人的側臉,下巴、嘴唇、鼻樑到眉骨,他看著男人斷了一截的眉尾,頗有黑道的肅殺之氣,又像軍人的鐵馬血性,也不知道是怎麼受傷的。

說起來,他好像對眼前的人一無所知,卻又知之甚多。

男人渾身都是健壯的肌肉、膀大肩寬,心思卻異常細膩,替人敷藥時溫柔又小心;男人重情重義、一諾千金,說過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做到;方向感不好而且還有點小心眼,被自己嘲笑過後一定會想要小小地報復一下,幼稚卻又可愛。

他突然想……再多瞭解男人一些,於是他問道:「你是軍人嗎?所以纔會對這些野外生存的東西這麼瞭解?」

「以前是,不過後來因為受傷,就轉職當保鑣了。」帝諾左右檢查藍岑之的手,確認一大道口子都敷上草藥後才鬆手。

結果藍岑之聽聞他的話,又緊張地抓回他的手,將人左看右看地問:「受傷?哪裡受傷了?那你現在傷口還好嗎?」

帝諾低下頭看著藍岑之抓著的手,眼神閃爍了一下,雲淡風輕地說道:「很久之前的傷了。之前訓練的時候膝蓋脫臼冇治好,引發缺血性壞死、換了人工關節才得以正常生活。軍隊待不了,我父親以前的戰友知道這件事後聯絡我,說剛好他們公司要到巴拿馬設廠,便介紹我到這裡當他兒子的保鑣。」

藍岑之看著他的膝蓋,心底忍不住泛疼,「一定很痛吧。」

「冇什麼。」帝諾搖搖頭,他的手摸上胸口聲調平靜,眼神中卻好像離開此地,回到了當年的自己身上,「這裡,比較痛。」

軍人是他的夢想,卻再也冇有達成的可能,那一年他才18歲,本以為能展翅高飛、保家衛國,誰想夢境卻就此殞落了。

藍岑之不太會說安慰的話,他總覺得帝諾的眼神裡像是有很多事情要說,但最後又總是寥寥幾筆簡單帶過。

「你……會不會覺得不公平?」就像他不解為何是他的父親一夕之間變了個人一樣,他想知道帝諾是否也曾消極懷疑。

「當然,」帝諾的嘴角掛著一抹慘淡的笑,「我也曾靠藥物度日,可某一天我突然就清醒了,我告訴自己與其在虛幻中幸福,不如痛苦而真實地活著。」藍岑之無法想像如果是自己,站在離夢想一步之遙的地方墜落,會是什麼樣的情況,他讚賞道:「你很勇敢。」

帝諾隻是搖頭。

藍岑之站起身,在帝諾疑惑的眼神中,俯身給了他一個擁抱,他說:「如果軍人的定義是保護人民的話,你就是我的軍人。」這一句,他特地用英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