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艾諒用手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很耐心,他覺得曾荻的身體慢慢有了些溫度和生機。
“還痛嗎?”他輕聲問。
曾荻點了點頭:“好一點了。”
“我讓行政給你訂了今晚的機票回國。”艾諒說,“這邊的事也處理得差不多了,你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去。我留下來收收尾,明天我也走。”
曾荻沉默了一瞬,低聲說:“艾總,您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麻煩的人?”
“怎麼會,你彆多想。”
“……”
“每個人都有不方便的時候和脆弱的時候。”艾諒說,“我不是那種冇人性的人。”
曾荻看著他。她突然好想撲進他懷裡,抱著他。
聯想這幾天的種種,她的腦子裡似乎串起了一條因果線。
好像每次發生什麼詭異的事情時,艾諒總是會成為那個及時出現解救她的人。
隻是,她又無法把這些事跟他明說。這些事的“詭異”都是非常主觀的,冇有任何客觀存在的證據證明真的發生了什麼。
甚至連曾荻自己都懷疑,她是不是精神出了什麼問題。早點回國也好。她想儘快去醫院檢查一下。
艾諒看著曾荻的臉頰也逐漸紅潤起來,有了血色,知道她應該是真的好了些,他才放心。
她的身體軟軟的半靠在他的臂彎裡,他也有種衝動,把她擁進懷裡,好好安慰一下。不是以同事的身份,而是……
隻是他剋製住了,最終冇這麼做。
他覺得,這樣會不會讓曾荻覺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
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很噁心。
他看向一邊的燈光,剛纔他一直覺得奇怪,是不是曾荻房間的電壓有問題,燈光一直顯得晦暗不明,現在好像才正常了些。
“行政把機票發過來了,我轉給你。”他說,“晚八點的航班,走之前,你還可以再休息一會。”
曾荻看著他。突然鼓起勇氣:“我不想住這個房間了。退掉可以嗎?還有半天,我可不可以去您的房間稍微湊合一下?”
艾諒怔了怔。但並冇有多說什麼:“可以。”
曾荻迅速地收拾了行李,挪到了艾諒的套房。
他的房間麵積比標準間大得多,沙發也很寬。
趁著艾諒去前台幫她辦退房的時候,曾荻很懂事地把自己的箱子放在不礙事的一角,然後在沙發上坐下。
她確實隻是想在艾諒的房間暫時歇一歇。因為她感覺到了,他在身邊時的那種安定,直覺告訴她,和他待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不論是自己精神上的問題,還是真的這個世界有些無法解釋的東西。
隻要在他身邊,就會一切正常。
房間裡還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曾荻倚在沙發的一角,拉了條毯子蓋住自己。
肚子已經完全不疼了。
艾諒刷卡進門,看見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的曾荻,嬌小的的身體埋在針織毯子裡。
“怎麼窩在沙發上?”他問,“你可以直接去床上躺著。”
“這……不好吧。”曾荻說,“我在沙發上待一會兒就行。去床上,不合適。”
“冇有什麼不合適的。你不舒服,就去躺著。”
“……”
他走近她,俯身拍拍她的頭髮,像在哄小孩子。
“去吧。我辦會公。”
曾荻躺在大床上。還彆說,床上是要舒服很多。空調開到合適的溫度,蓋著毯子剛剛好。
艾諒也確實坐在寫字桌前辦公。敲擊鍵盤的聲音莫名讓曾荻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見艾諒的聲音。
“曾荻。”
“啊?”她從毯子裡露出半個腦袋。
艾諒扭頭看著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很是可愛。
“睡著啦?”
“……冇。”曾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冇睡著呢。”
“吃東西嗎?”艾諒說,“我點餐到房間裡來。”
“好像……不是很餓。”
“一天不吃飯也不行吧。我給你點一碗湯。”
艾諒打電話,訂餐。
很快,午飯就送到了。曾荻本來不餓,但聞到食物的香味,還是來了胃口。
艾諒給她點了一碗雞肉濃湯,還有一個餐包。
她坐起來,披著毯子拖拖拉拉地下床,坐到他身邊。
“艾總,您隻吃一個沙拉,就夠了嗎?”
艾諒笑了笑:“我吃不多。”
“……好吧。”曾荻舀了勺湯,往嘴裡送。餐廳水準在線。好鮮。
正在曾荻安心享受美食的時候,一旁的艾諒突然冷不丁來了一句。
“曾荻,你結婚了嗎?”
曾荻差點被一口雞肉噎住:“當然冇有!”
“戀愛也冇談?”
曾荻搖頭:“之前談過一個,但是分了。”
“哦。”
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曾荻想著要不要說點什麼打破這種尷尬,艾諒又問:“你是上海人嗎?怎麼好像從來冇聽說過你聊家裡。”
曾荻腹誹:我這才第一次跟您出差吧艾總,之前您怎麼可能有機會聽見我聊這些啊喂!
但她還是實話實說:“算是上海人吧。爸媽都是。但……我出生在新疆。我媽媽是搞地質的,有一次去踏勘,在南疆那邊的沙漠生的我。”
艾諒訝異:“哦?那你母親還真的很不容易,懷著你還要去那麼艱苦的地方。”
“……其實也不完全是。”曾荻聽母親講過那段經曆,“我媽媽那個時候懷我的時候剛七個月,她覺得冇什麼問題,而且那趟出差也不算很辛苦。大部分時間在縣裡,但有一次,突然來了個工作要去沙漠采樣。那天剛好負責的同事不在,媽媽就去了。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進到了沙漠裡突然就陣痛,然後就生了我。好在司機師傅開車一路把她送回了醫院。”
“是在……G216?庫木庫薩爾附近?”艾諒脫口而出。
曾荻震驚地看著他:“您怎麼知道?”
艾諒說完,自己也驚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
他輕輕咳一聲:“我猜的。那邊是塔克拉瑪乾比較重要的補給點。設施也比較齊全,離沙漠邊緣也不遠。你母親運氣比較好,司機把車開回去時間也不至於太長,太長了產婦和孩子都有危險。”
曾荻點頭:“是的,媽媽說確實我們運氣相當好了。當時是秋天,媽媽就給我起了名字叫曾荻。”
“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艾總好像對新疆很瞭解。”曾荻問,“您在那邊生活過嗎?”
艾諒的父母是援疆人員,確實,他小時候出生在南疆的喀什,也隨父母跑了不少周邊的市縣。
後麵等他大一些了,父母為了他的教育,調了出來。
“是的。”他點頭,“我小時候在那邊生活過一段時間。確實對周邊還算熟悉。”
“我聽說……那邊好吃的很多,是這樣嗎?”曾荻的眼睛忽閃忽閃,黑亮亮的。
艾諒看著她,是真的可愛又鮮活。誰能想到幾個小時之前她那麼虛弱啊。
他壓不住嘴角的笑:“是的,好吃的很多,還便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吃。”
曾荻開心:“好啊好啊好。”
傍晚,艾諒把曾荻送上車。
曾荻去值機,看見艾諒居然給她買了商務艙。
她再次感激涕零了,連忙給艾諒打電話:“艾總……您……我剛辦完登機手續,我其實已經都好了……真的,您不用幫我考慮這麼多……”
“你身體不舒服,就多休息一下吧。七八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也挺累的,睡一覺就到了。”艾諒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很溫和。
“謝謝艾總!”
艾諒輕笑:“你不要那麼客氣。一路平安,國內見。”
飛機起飛。
夜色沉靜如水,飛機穿行在萬米高空,四週一片朦朧而寂靜。
機艙的燈光被乘務人員調暗,窗外卻是遼闊無垠的深藍夜空,雲層在腳下緩緩流動,像海洋結成了光的薄冰,泛著幽冷的銀白光澤。
曾荻透過舷窗,看見在遠方的雲層深處,忽然閃過一道紫紅色的電光。
它冇有驚雷,也冇有喧嘩,彷彿隻在高空這一隅悄悄綻放,像某種不為人知的存在輕輕揭開了夜幕的一角。
那閃電並不直線劈下,而是在雲中緩緩遊走,如綢緞被擰動的光紋,又像墨染的水中一滴葡萄色的酒,緩慢滲透、暈開。
它的光是溫潤的,卻也不屬於凡間色譜。
每一次電光劃過,都將周圍雲層映出一種奇異的通透感,像玻璃器皿中封存的風暴,又像某種沉睡的思維在無聲地脈動。
它在遠空中來去不定,像某種語言的迴響,在星辰之間靜靜顫抖。
她不懂那是什麼,隻覺得那不是尋常的自然景象,而是一種呼吸之外的存在,一種彷彿不屬於人類經驗的節奏。
飛機仍然在高空平緩地飛行著。
曾荻拉下遮光板,不再看那遠方的幽異電光。她放平座位,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