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在江滬市,遠南集團投資開發的棠城濱江樓盤多年來都以其令人咂舌的高昂單價、平均四百平米朝上的單戶麵積、以及戶戶價值過億的總價,牢牢盤踞著“江滬市十大豪宅”的榜單之首。

棠城濱江中正麵朝江的那一棟,它的頂層不僅麵積是其他樓層的三倍之多,單價更比樓盤內均價高出數倍。是江滬市當之無愧的超級樓王。

而在這棟寸土寸金的建築內,有個黑色的視窗,對窗外價值千金的夜景,毫無興趣。接連好多天,都嚴嚴實實地拉著一道與世隔絕的絲絨窗簾。

黑暗,籠罩著四麵八方的黑暗。

它強勢而無處不在,卻總張弛有度。但凡是願意向它妥協,逐漸去適應的眼睛,便能在這其實並不極致的漆黑中,隱約地辨彆出物體們模糊的輪廓。

有道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影,麵朝著隱隱透著霓虹鼓譟光斑的窗簾,靜靜地坐在床邊,守著一位並非自願前來的客人。

在這安靜的黑夜裡,在這片不均勻的黑暗濃度中。

一聲壓抑的、帶著羞恥感的抽泣,便顯得格外矚目了。

一直注視著窗簾的人影,為此轉過身,換成了背朝著窗的姿勢。而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隱約光亮,將他分明的輪廓與頎長的身材,勾勒得猶如古希臘傳說中神明的塑像。

他麵對著床,眼裡閃爍著旁人看不見,卻勢在必得的光亮。

像隻謹慎的頭狼,貪婪地注視著早已屬於自己的獵物,期待著可以早一點,快樂地用對方的血弄臟自己的牙。

而那個可憐的、已註定逃不掉的獵物,並不是兔子。

那是個雙手都被長長的鐐銬固定在床頭的青年。

他的手腕上還有著因掙紮而留下的淤青和傷痕。可此刻卻像是完全放棄了自己,安靜地蜷縮著,埋頭於兩膝間,在這令人窒息的隱約黑暗之中,向即將主宰的強勢命運低頭。

他竭力維持著這種難以入眠的姿勢,試圖用不眠,做最後的反抗。

疲乏至極,卻不敢入睡。

長期的煎熬,讓人崩潰。可最讓青年人害怕的,是四周空氣裡始終漂浮著的,像是血液浸過冰塊後,散發出顫栗寒氣的,滅頂血腥味。

這來自幻想,帶著濃濃侵略意味的氣息,令他毛骨悚然,精疲力儘。

他妄想以最可怕的想象來激勵自己,以免被這溫暖宜人,最適合酣然入睡的室溫所欺騙。正如,他一直以來都被眼前這個坐在他床頭,溫柔的魔鬼所矇蔽一樣。

這冰冷刺骨的血腥氣,是錯覺。可他清楚地知道這錯覺因何而起。始作俑者正坐在他的床邊,不動聲色地等著,等著他崩潰投降。

數不清到底過了多少個晝夜難辨的晚上。

精疲力儘的兔子最終用光了強撐的意誌力,它毫無選擇地在狼的注視下,昏睡了一小會兒。可馬上又抽泣著醒來。

高度緊繃中,隻需一個真切的噩夢,便足以讓任何堅強的意誌,瞬間土崩瓦解。

一張糊滿鮮血的臉,在夢裡被無限放大。

那雙素來以多情憂鬱而著稱眼睛,被火燒光了睫毛,本來深邃的眼窩處潰爛得隻剩道深紅色的傷疤。

右邊的眼眶處空蕩蕩的,曾經深刻的眼皮皺成一團,龜縮在沒有眼珠的眼眶上。

另一隻尚在眼眶中的眼珠,也蒙上的了一層不祥的、象征著失明的灰色眼翳。而曾經光潔的麵板,也縱橫著惡心蜿蜒的蚯蚓狀的肉條。

曾經清越動聽的聲音像吞了炭一樣,沙啞、粗噶、怨恨而絕望:“你要報複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我現在不死不活,卻比死了更難受。”

我沒有!我沒有!

夢裡的那張臉過於逼真,一聲聲哀怨的低鳴像是貼著耳朵,順著神經,爬過每一寸疼痛的良知。他最終哭著從噩夢中醒過來。

模糊的黑暗與舒適宜人的室內溫度,逼使無端的焦灼自沉默的深淵向外噴湧。

仍抱著僥幸的兔子被噩夢追逐,直到被徹底逼進了角落。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任憑他如何狂奔,在前方靜靜等候著的,也不是退路,隻有羅網。

“我錯了。你饒了我吧。”一敗塗地的青年人,於深淵中輕輕地說。

本來乾淨的聲線,因數夜的煎熬而嘶啞。

他本應該再說多些什麼。譬如,更多的求饒,又譬如開出從此任人魚肉的條件。

可他切實地為自己的妥協而感到羞愧。他怨恨自己的軟弱,也絕不願意再聽到任何沙啞的聲響,出現在自己口中。

因為,他不想再去回憶,這聲音是為什麼啞的。

令人羞憤的吟哦、不顧廉恥的詠歎、咬牙切齒痛罵,這些天他已經受夠了。

可假使,在這個時候,他願意說:我什麼都答應你,隻要你彆碰我的家人,有什麼都衝我一個人來。

那個在床頭守著,等了他幾天幾夜的男人,一定會因他的順從而感到欣慰。

他一定會像平常那樣,露出包容而善意的微笑,允諾他一個“好”字。

隻是,這個被噩夢嚇壞了的青年人並不知道。對方的一切野心與**,熱情和衝動本來就都隻衝著他一個人。

他對此毫無察覺,因此一無所知地,錯失了這個本該很好的談條件的機會。

他並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這場對峙談判中,最昂貴的籌碼。

隻要他肯微微地點一點頭。

對麵這個倨傲而強大,彷彿永遠不會輸的的敵人,會立刻一無所有。

在這之前的無數個夜晚,在每一個他毫無知覺沉沉入睡的夢裡。他的枕邊,曾有過一句隱秘而鄭重的允諾:

隻要你要,隻要我有,我可以給你一切,除了自由。

那個曾像竊賊一樣,不請自來地暗自抱著他入睡的男人,此刻正不露聲色坐在床頭,從容的臉上像永遠戴著副密不透風的麵具。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否對對方多日來的唯一答複,感到滿意。

但眼前這個終於肯抬頭,向他看過來的青年人,讓已經忘記了衝動是什麼的他,渾身流過一陣顫栗的滾燙。

內心有道聲音,在空蕩蕩的肺腑裡沸騰起前所未有的渴望。

去吧,靠近他!占有他!主宰他!

心底無聲的呐喊,從開始的微弱,逐漸地越發震耳欲聾。後來,更足以讓其他的任何慾念,都靠邊讓路。

而他,是個一向務實的行動派。身體永遠遵循著蠢蠢欲動的內心。於是,毫不猶豫地伸手去碰對麵人的嘴唇。

可對方的拒絕來自潛意識,遠比他的思想更快。

麵對他伸出的手,幾乎是出自本能地快速彆過頭去,彷彿怎樣都好,就是不想讓他如願。

試探的手指隻輕輕碰到了對方的臉頰。

閃躲的青年人幾乎在彆過頭的下一秒就後悔了。看向他的眼神隱隱帶著後怕,像是在為剛認了錯,便立刻做出的忤逆而懊惱。

可麵對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像個孩子一樣坦率的對方。

他的容忍程度總是出奇高。小小的挫敗,沒讓造成絲毫的打擊。

一個早上就買好的,卻還沒到時間吃的美味奶油蛋糕。

聰明的壞孩子,隻需用手指在背麵偷偷地沾一點放進嘴裡。嘗到一點甜頭,便又能足夠寬容地再等很久。

他耐心地湊過臉,曖昧地用指腹摩挲著指下緊繃的光滑肌膚,語氣溫柔,甚至於帶著點寵溺的慫恿:“錯哪了?”

被握住臉的年輕人一愣,他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說服自己快點妥協上,對這樣的刨根問底顯然沒有任何準備。

“讓我猜猜看吧。”那兩根剛剛還很溫柔的手指,突然用力地掰過他的頭。

被迫的對視。

那個背著光,隻伸出兩根手指,卻對這場遊戲擁有絕對掌控力的男人。越發像個長相完美卻被邪惡靈魂奪走了軀殼的神祇。

青年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這些天,來自對方狂亂的、貪得無厭的索取。

那些足以令任何人都感到窒息的畫麵。從半敞著的潘多拉魔盒中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著了魔一般地侵吞著他的理智,甚至廉恥。

他不想因此,而玷汙神明。

可任憑怎麼努力,那些畫麵也絲毫不肯收斂。這一切,根本不以他的意誌為轉移。

於是,他畏縮了。

而那個主宰著小白兔命運的神靈,再一次仁慈地發問:

“你是不是在想,唯一的錯誤,是和我認識?”

年輕人的喉結動了一動,他被腦子裡可怕的畫麵嚇壞了。根本沒有精力,再去糾結要不要說謊。

於是,答案飛快地從紅腫的嘴唇邊蹦了出來:“我沒有。”

站在床頭的人影卻很肯定對方說了謊。

但他無法否認,這一句果斷的“沒有”,輕易地取悅了他。

他是個胃口很大,可以為**不擇手段的壞孩子。也知道自己有的是辦法,讓不善於對抗的好孩子聽話。

他是這樣篤定。

他有的是耐心。

他慢慢地探索,等牢牢捏住了對方的軟肋後,也並沒有輕舉妄動。

他想要的主宰,是從裡到外的。

所以,他並不急在這一時。哪怕斷定對方說了謊,也仍舊平和地低下頭,憐憫地吻了吻的懷裡人的頭頂,溫柔地誇獎:“好孩子。”

那些理智、克製、用儘全力順從的,才能成為好孩子。

可是,好孩子隻能得到一個好字,壞孩子卻得到了一切。

人世險惡,本來如此。

柔軟的床榻微微下陷,而後劇烈顫抖起來。

身體因疼痛而蜷縮成一團,又被不容拒絕地拉開。像是隻被撬開殼的貽貝,將鮮美的貝肉暴露在天敵的嘴下。

“看樣子,你做了個很差勁的噩夢。”

……

彆擔心,我現在就把你從噩夢中喚醒,用新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出現非攻受!!!非攻受!!正式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