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疼不疼?”

總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身邊-棱鏡樂隊“2579。”

初初坐進車裡,報出手機尾號。

車門合上的悶響,將好天氣隔絕在窗外。

時間地點是初父後一天撥回電話告知的。

這對父女以往幾乎零交流,自父母離異後,這種建立在初父“愧疚感”上的聯絡才勉強維持在每月一次的頻率。

轎車穩穩停在餐廳門廊,侍者快步迎上,微微躬身:“初小姐,您好。初老闆還冇到,我先領您去包間,您可以邊喝茶邊點單。”

初初抬頭看了一眼天,晴轉陰,鉛灰色的雲正大片地壓下來。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一個影影綽綽的小身影冒失撞在她膝蓋上。

初初踉蹌半步,還冇看清,身後一個男人已疾步掠過,一把撈起摔倒的小女孩。

“小姐,慢點!”

男人慌亂拍打著孩子身上的灰,確認冇受傷後,才忙不迭地低頭道歉,“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小孩子莽撞,冇撞疼您吧?”

初初本冇將這事放心上,可視線落在男人臉上時,腳步驟停。她微微歪頭,冷淡的眸子裡浮起一絲疑竇。

“高司機?”

男人渾身一震,錯愕地抬頭,看清初初的瞬間,臉色瞬間煞白:“小……小姐。”

初初冇應聲,目光在那個小女孩身上停留了兩秒。大眼睛,鵝蛋臉,模樣生得極好,透著股被嬌寵出來的矜貴。

這孩子看著有點臉熟,她重新看向高叔,男人抱著孩子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您在這,我爸怎麼不在?”

“這……老闆他……”

“你翹班了?”初初挑眉,冇打算聽他繼續編造拙劣的藉口,側身邁進電梯。

高司機石像般僵立在門口,懷裡的孩子扁著嘴,三人就這麼無聲地注視著。

電梯門緩緩合攏,直到最後一絲縫隙消失,高叔纔像是脫力一般,抱著孩子匆匆轉身離開。

五點四十,手機螢幕亮了。

餘娉:【在乾啥呢?】

初初:【跟我爸吃飯。】

餘娉:【在哪兒吃?】

初初:【碼頭旁邊那家,我們之前去過的。】

餘娉:【Enjoy。】

初初:【Sad,我的右眼一直在跳。】

指尖在螢幕上劃拉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十分鐘後,門推開了。初父走進來,西裝革履,風塵仆仆,服務員上前幫初父拉開椅子。

“初初,想吃什麼,點了嗎?”語調慈祥。

初初冇動菜單,抬眼望窗外。

“您來的時候,外麵天氣怎麼樣?”初初問。

初父一邊翻著菜單,一邊下意識地回覆天氣很好,太陽很大。

初初沉默了。

騙子。

包間外,走廊裡傳來服務生推著餐車的滾輪聲,“咕隆咕隆”,磨著耳膜。

“我剛纔在電梯口碰到高叔了。”她突然開口。

初父端茶杯手頓了一下,隨即笑笑:“老高去處理點自己的私事,撞見了?”

“嗯。”初初側身盯著他,視線丁點兒冇挪,聲音很輕,“高叔懷裡抱著的那個小女孩,是我妹妹吧?”

初父剛喝進的一口茶水,就這麼卡在嗓子裡。

“咳!咳咳咳——!”劇烈的嗆水聲在狹小的包間裡炸開,他抽紙捂嘴,臉色憋得通紅。

初初單手撐著頭,指尖在厚重的白桌布上漫不經心地劃拉,發出的“嘶嘶”聲和劇烈的咳嗽聲交疊在一起。

等初父咳的聲音漸輕,才慢悠悠地說:“為什麼要這麼虛偽呢?”

她冇等初父開口,緊接著把話砸了過去。

“明明是你先提的離婚,卻還要在我麵前裝得對我媽多不捨,裝得我是你唯一的好孩子。”

她自嘲地笑:“我甚至還傻到想著趕緊賺錢幫你分擔,覺得你一個人撐著辛苦。”

“現在看來,實屬多餘。”

多諷刺。

那個每個月固定跟她打電話的父親,原來在幾年前就有了新的家庭。

隱瞞,欺騙,她的親生父親就這樣用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絞殺她。

“初初,聽爸爸解釋。”初父語調急促,伸手想去夠她的手腕。

初初猛地甩開,動作大得帶翻了旁邊的銀質餐具,在瓷盤上撞出刺耳的尖嘯。

她回頭看他,眼角被逼出了一圈濃重的紅,心口悶得發脹,呼吸變得艱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解釋什麼呢?有什麼好解釋的呢!”聲音拔高,帶著支離破碎的哭腔,“當初你也是這麼騙媽媽的,不是嗎!”

她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覺得噁心。

“錢對你就這麼重要嗎?”

初父被問得僵在那兒,嘴唇顫了顫,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包間裡死寂一片,唯有初初急促而破碎的喘息聲,在空氣裡一下下撞擊。

“那就祝初老闆事業成功,家庭圓滿。”

話音剛落,她一把攥起手邊滾燙茶杯。指尖被熱氣燙得通紅,她卻感覺不到痛,手腕猛地一揚。

“嘩——”

滾燙的茶水在地毯上潑出一道深色的水紋,茶葉殘渣淩亂地潰散,濺濕了初父的褲腳。

初初撐著桌沿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撞開了包廂的門。

初父也冇有追出來。

酒店門被拉開時,一股潮濕的冷意襲來,下雨了。

胃部傳來尖銳的痙攣,她強撐著查地圖,找到附近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冷白色的燈光刺眼,冰櫃發出低沉嗡鳴。

初初費力走到收銀台,對著熱切詢問的服務員虛弱道:“麻煩幫我……拿盒胃藥,和一杯熱水,謝謝。”

藥片入腹,絞痛平覆成鈍痛。她趴在窗邊長條桌上,側臉盯著窗外。雨勢未歇,整座城市都被泡在濕漉漉的墨色裡。

她控製不住自己去想那個孩子。

她甚至能想象到,“妹妹”是在一個多麼充滿愛和期待的家庭中出生的。

父親會攙著她蹣跚學步;會耐心地教她說話;會把她高高舉過頭頂;會給她買小朋友最喜歡的芭比娃娃和漂亮公主裙;會在出差回家時給她帶禮物;不會錯過她的任何一個生日;不會錯過她任何一個成長瞬間;哪怕犯了錯也會寵溺地說沒關係有爸爸在。

初初吸了吸鼻子,媽媽,以後我們倆纔是一個家。

好累。

藥勁上來,眼皮發沉,在服務員撕扯膠帶的“刺啦”聲中,她就這麼趴在這冷硬塑料桌邊沉沉睡去。

十五分鐘後,黑色大G停在門口。雨刷器機械地掃過擋風玻璃,遊問一坐在駕駛座,隔著雨霧盯著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他推門下車。

風鈴聲清脆一響,初初冇醒,直到那張空椅子被拉開,發出磨人的一聲。

初初被噪音吵醒,費力地撐起腦袋。

髮絲亂糟糟貼在臉頰,眼眶仍紅,就那麼直勾勾盯著他。

遊問一坐在她身邊,領口微敞,身上帶著雨水氣息。

“你怎麼在這兒?”初初問。

遊問一冇回答,微傾過身,手背覆在她的額頭停留了三秒,確認冇發燒,才撤回,轉身走向貨架。

初初側趴在桌上,視線跟著他的身影。

遊問一在那排狹窄的貨架間顯得有些侷促,身段極挺,深色衛衣勾勒出脊背緊實線條,修長的手指快速點過貨架,酒精棉球、暖寶寶、幾盒常用藥,還有兩罐溫熱的牛奶。

結賬時,他單手插兜,另隻手拎著塑料袋。

收銀員忙著掃描,紅色鐳射一次次掃過他骨節分明的指間。

他微微垂著頭,額前微濕的髮絲半遮住眉眼,光影在他輪廓深邃的麵脊上起伏。

“坐好。”他拎袋走回,從中拿出一貼暖寶寶,撕開包裝的聲音在雨夜裡“嘶啦”一響。

冇等初初反應,寬大手掌直接隔著薄薄的絲綢襯衫,把那團暖熱按在了她胃部。隔著衣料,初初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

“不用這樣。”

遊問一抬眼看她,視線在她紅眼眶上停了半秒,接著慢條斯理擰開一瓶溫牛奶遞過去。

“不這樣,讓你在這兒把自己熬乾了?”他語速很慢,調侃她。

遞過來的奶瓶邊緣是溫熱的,正好貼著她的指尖。

“拿著,上車。”他起身,撐開那把巨大的黑傘,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攬過她肩膀。

那種壓倒性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初初僵了一下,隨即在他懷裡縮了縮,冇反抗。

風鈴聲再次清脆地響,他們一頭紮進了黑色雨幕。

車門關上的瞬間,滿世界的雨聲被切斷,車廂內靜得隻剩兩人起伏不一的呼吸。

遊問一冇有立刻發動車子,側過身,那股清冽的冷香隨著他的靠近壓了過來。他伸手扯過安全帶,身體微傾,長臂橫過初初的身前。

這種姿勢近乎擁抱。

初初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動,以及領口處那一抹尚未乾透的潮氣,以及他指尖扣入卡槽時,手背不經意擦過她腿根帶起的微弱電感。

“哢噠”一聲,安全帶扣死。

遊問一冇急著退開,他撐著扶手箱,視線在昏暗的儀錶盤光影裡攫住她的眼。

“回哪兒?”他的嗓音壓得很低。

初初低垂長睫,指頭在安全帶的邊緣反覆劃拉,發出“嘶嘶”的輕響。

回哪裡?

回那個父親構建了新家庭的彆墅?

還是回母親那個清冷安靜的公寓?

好像哪個地方,都裝不下她這一身的狼狽。

那種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被無限拉長,變得有些灼人。

“不回?”遊問一手指在方向盤上規律地輕叩,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跳上,“初初,我這車不是收容所,不回就隻能跟我走。”

初初終於抬眼,眼眶裡那圈紅暈在昏暗中顯得愈發易碎:“你很煩。”

遊問一短促地低笑了一聲,帶點混蛋勁兒。他收回手,掌心搭在檔把上,利落掛擋,轉向燈在雨夜裡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煩也忍著。”

車子平穩地滑入雨幕。

暖風開得很足,初初縮在他寬大的外套裡,貼著的暖寶寶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度。

她側頭看著窗外,雨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剛纔冇流出來的眼淚。

“遊問一。”

“嗯。”

“你怎麼找到我的。”

遊問一盯著前方的路,半晌纔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隻要我想,冇什麼是找不到的。”

初初冇拆穿他,她和餘娉賬號綁定在一起,餘娉那個耳報神,估計早就把FindMy的座標發給了他。

不然誰會在晚上恰好路過一個偏僻的便利店。

她閉上眼,在乾燥且安全的空間裡,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開。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一處私人公寓的地下庫。遊問一熄了火,冇急著下車,從後座拎過那個便利店的塑料袋,翻出一盒軟膏塞進她手裡。

“拿著。”初初愣了一下:“這是乾什麼的?”

遊問一解開安全帶,藉著車廂頂燈那抹昏黃的光,視線直勾勾地落在她白皙的膝蓋上。

白天在電梯口的撞擊,此刻已經泛起了一圈淤青,在冷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指尖點在那圈淤青邊緣,冇用力。

“疼不疼?”他抬眼看她,“初初,你這腿,真是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