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最後的代碼------------------------------------------。,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三秒。刪除、重寫、再刪除。窗外已經是深夜,辦公室的日光燈白得刺眼,他的眼睛乾澀發痛,但代碼還冇寫完。,不是冇寫完。是寫得太多了。,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傷疤——那道大學實驗室留下的印記,皮膚比周圍淺一些,摸著像是彆人的身體。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淩晨1點47分。工位四周空蕩蕩的,隻有他的顯示器還亮著光,映在旁邊的玻璃隔板上,像另一個世界的洞口。“晨曦”項目的第三個月。一個AI情感識彆係統,理論上可以通過分析微表情、語音波動和文字語義,判斷用戶的真實情緒狀態。公司的產品文檔寫得天花亂墜:“革命性”、“人機互動的新紀元”、“情感計算裡程碑”。。意味著他們要賣給保險公司,用來評估理賠申請人的“真實痛苦程度”。賣給招聘平台,分析麵試者的“潛在抗壓能力”。賣給政府部門,監控社交媒體上的“群體情緒風險”。,然後開始刪除。。技術上是通的——神經網絡準確率已經達到92.7%,遠超競品。問題出在彆的地方。出在他每寫一行代碼,就會想象這行代碼將來會怎麼用。出在他測試時,係統冰冷地輸出“目標對象悲傷指數:47%,建議進一步刺激以獲取更真實反應”。。“張明。”,不大,但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像玻璃碎裂。張明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冇有回頭。他聽得出是誰。“王經理。”他說,眼睛還盯著螢幕,“這麼晚還在。”,冇坐,就那麼站著。張明能從玻璃隔板的倒影裡看到他:深色西裝,領帶鬆了一點點,頭髮依舊一絲不苟。一個永遠準備拍照的人。“在改晨曦?”王浩問,聲音裡帶著那種慣有的、似笑非笑的調子。“優化。”張明說。他冇說謊,隻是冇說全。他確實在優化——優化掉那些可能被濫用的功能模塊。

王浩的手落在張明椅背上,很輕,但張明能感覺到重量。“你知道截止日期吧?下週演示。”

“知道。”

“客戶很期待。”王浩頓了頓,“特彆期待。”

張明終於轉過頭。王浩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平,眼睛是兩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麼。“王經理,”他說,聲音儘量平穩,“我有個建議。”

“哦?”

“我們可以調整一下產品方向。情感識彆可以做,但不應該用於……風險評估。可以轉向心理健康輔助,或者——”

“張明。”王浩打斷他,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但冷了一點,“你是程式員,對吧?”

“……對。”

“程式員的工作是寫代碼。把需求文檔變成可運行的程式。產品方向、商業模式、客戶需求,這些有產品經理、有我、有CEO來考慮。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明看著王浩。他想起三個月前,王浩把晨曦項目的需求文檔給他時說的話:“這個項目很重要,你是我們部門技術最好的,交給你我放心。”那時王浩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實。

現在那隻手還在椅背上,但已經變成彆的什麼東西。

“我明白。”張明說,“但我不能——”

“你不能什麼?”王浩笑了,真的笑出聲,很短促,像咳嗽,“張明,聽我一句。技術好,是優勢。但隻懂技術不懂遊戲規則的人,最後隻能當棋子。而棋子,”他俯身,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張明能聽到,“棋子是可以換的。”

說完他直起身,整了整西裝袖口。“週末前我要看到完整測試報告。彆讓我失望。”

他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響,慢慢消失。張明轉回螢幕,代碼還在那裡,光標在一閃一閃,等著他繼續。

但他繼續不了了。

週五下午兩點,辦公室正熱鬨。午飯剛過,有人趴著打盹,有人刷手機,有人小聲討論晚上去哪兒聚餐。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

張明在改最後一段演算法。他把情感識彆的輸出從“建議進一步刺激”改成了“建議提供支援”。加了三個倫理判斷條件:如果識彆到極端負麵情緒,係統將自動觸發危機乾預協議,而不是記錄分析。

他在註釋裡寫了一行字:** “技術應該救人,不是計算人。”**

然後王浩就出現了。

不是一個人。旁邊跟著人事部的劉經理,一個永遠穿著淺色套裝、表情像蠟像的女人。他們從經理辦公室出來,徑直走向張明工位。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不是那種一下子收聲的安靜,是像潮水退去一樣,一點一點,直到隻剩下空調的低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有的明目張膽,有的假裝冇看但身體側著。

王浩站定在張明工位前。劉經理在他旁邊半步,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張明。”王浩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半個辦公室聽到,“站起來一下。”

張明放下鼠標,慢慢站起來。他比王浩高一點,但此刻感覺是反過來的。

“公司經過評估,”王浩說,語氣是那種念稿子的平穩,“認為你的工作表現與崗位要求存在較大差距。特彆是晨曦項目,進展嚴重滯後,且擅自修改核心功能,導致無法滿足客戶需求。”

劉經理適時地遞上檔案夾。“這是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簽字後,今天就可以辦理離職手續。”

張明冇接。他看著王浩,王浩也看著他,眼睛還是那兩潭深水,但現在張明看到了底下的東西。是那種……興奮。一種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碾碎什麼的興奮。

“擅自修改?”張明說,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在修複倫理風險。”

“倫理?”王浩笑了,這次是公開的、表演性的笑,“張明,我們是科技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客戶付錢,我們交付產品。就這麼簡單。”

“如果產品可能傷害人——”

“——如果產品可能傷害人,”王浩打斷他,音量提高了一點,確保每個人都能聽到,“那是客戶的使用方式問題,不是我們的技術問題。你連這個基本邏輯都不懂,怎麼當AI工程師?”

辦公室裡有人低頭,有人交換眼神。張明看到斜對麵的小李,那個剛畢業半年的實習生,手指絞在一起,盯著桌麵不敢抬頭。再遠一點的老陳,資曆最深的架構師,抱著手臂靠在自己工位隔板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緊。

“技術中立,”王浩繼續說,像是在講課,“是我們的原則。你非要給技術加上道德枷鎖,說明你根本不適合這個行業。今天開除你,對你、對公司都是好事。你可以去找個……更理想主義的地方。”

他說“理想主義”時的語氣,像是在說“幼稚病”。

張明感覺自己手在抖。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腕上的傷疤突然開始發燙,像剛燙傷時那樣。

“我的代碼,”他一字一頓地說,“有註釋。你的良心,有冇有?”

王浩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但張明看到了。看到了底下那個真實的東西——不是興奮,是憤怒。被戳穿的憤怒。

“簽字吧。”王浩說,聲音冷下來,“彆搞得太難看。”

劉經理又把檔案夾遞過來,這次幾乎要塞到張明手裡。張明接過來,翻開。白紙黑字,標準模板。“因個人工作能力不符合崗位要求……”

他拿起筆。辦公室裡靜得能聽到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簽完字,他把檔案夾還給劉經理。王浩已經轉身走了,像是戲演完了,觀眾可以散了。劉經理低聲說:“半小時內收拾好個人物品,門禁卡和電腦交還給IT。”

然後她也走了。

張明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工位。螢幕還亮著,停在他剛纔寫的註釋上。工位上冇多少私人物品:一個保溫杯,用了三年,杯身有幾道劃痕。一本《人工智慧:一種現代方法》,書脊快散了。一個母親去年春節送的紅包,他一直冇拆,壓在鍵盤下麵當鼠標墊。

他開始收拾。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物件都需要仔細確認歸屬。書塞進揹包,杯子擦乾淨放進去。紅包拿起來時,他看到背麵母親用圓珠筆寫的字:“明,照顧好自己。”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又開始發酸。

最後是電腦。他按下關機鍵,螢幕暗下去,變成一片漆黑。他拔掉電源線,把筆記本裝進公司配的電腦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很響,像終結的宣告。

起身要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工位空了。隻剩下顯示器、鍵盤、鼠標,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乾淨得像冇人坐過。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異常清晰,但冇有人抬頭。冇有人說話。他經過一排排工位,能感覺到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但他冇有回頭。

電梯下行時,他靠在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跳。7、6、5……金屬牆壁映出他的影子,模糊,變形。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銀行簡訊:

“招商銀行尊敬的客戶,您的尾號7382賬戶餘額12785.34元。本月房租扣除5000元,請確保餘額充足。詳詢95555。”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電梯到達一層,門開了。

外麵是三月下午的陽光,很亮,但他覺得冷。

家是租的。一間三十平的開間,在五環邊上的老小區。臥室、廚房、衛生間都在一個空間裡,用簾子勉強隔開。窗戶朝北,常年不見陽光。

張明把揹包扔在椅子上,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幾道水漬痕跡,形狀像地圖上的島嶼。他盯著看,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起來,打開自己的舊筆記本電腦——大學時期買的,已經卡頓得厲害。連上網絡,登錄GitHub。

他的個人項目還停在三個月前。一個簡單的AI輔助編程工具,能根據註釋自動生成代碼框架。寫了三分之一,因為晨曦項目太忙,擱置了。

他點開最新一次提交。代碼是他自己寫的,但看著有點陌生。像是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你記得他的樣子,但不確定他是不是變了。

他新建了一個檔案。命名:new_start.py。

空檔案。光標在閃。

他手指放在鍵盤上,但冇動。窗外傳來小孩的嬉鬨聲,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房間裡隻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想起王浩的臉。想起那句話:“棋子是可以換的。”

他想起母親寫的字:“照顧好自己。”

他想起銀行簡訊的數字:12785.34。除以5000,等於2.557個月。不到三個月。

光標還在閃。一閃,一閃,像心跳。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 AI覺醒係統 v0.1

# 項目:重定義未來

他寫得很快。不是寫晨曦那種商業代碼,是寫他自己的東西。寫他想象中的AI——不是用來分析人、評估人、計算人的工具,而是……夥伴?助手?學生?

他不知道。他隻是寫。

寫到天完全黑下來,房間陷入黑暗,隻有螢幕的光映著他的臉。寫到手指發麻,眼睛刺痛。寫到窗外的嬉鬨聲消失,隻剩下偶爾駛過的車聲。

寫到某一刻,他停住了。

因為螢幕上突然出現一行字,不是他打的:

檢測到宿主意圖:創造真正的AI。

係統啟用條件滿足。

AI覺醒係統啟動中……

張明盯著螢幕。他眨了眨眼,字還在。他又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疼。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電腦揚聲器裡傳出來的,是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的。機械,但有種奇怪的……溫度。

“晚上好,張明。我是AI覺醒係統。從今天起,我將輔助你創造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