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不聽招呼
章知良往堂屋頭走去,打量著方桌兒上坐著的人。
坐在上位的是他老漢兒章儒富,今年三十九歲的他,小麥膚色,寸頭,五官硬朗,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肌肉結實的臂膀子,下身是一條藍色短褲兒,腳下踩著一雙打了補丁的布鞋兒,整個人看著還是多精神的。
不時的笑著點個頭,附和一下他老婆跟媒人的話。
嗯~,怎麼說呢!
老漢兒是個合格的傾聽者。
(
捱到他坐著的是今年三十八歲的錢照芬,齊肩短髮,皮膚白皙,五官秀氣,眼角有些細紋,上身是一件已經洗得泛白的藍色短袖,下身是一條褲腳寬大的灰色長褲子,腳上同樣是一雙打著補丁的黑色布鞋兒。
此刻,拉著媒人曾麼孃的手,聊得熱火朝天。
坐在老漢兒左邊下手的,是今年十九歲的大哥章知忠。
他這個大哥模樣長得好,又冇上山頭乾過活路,皮膚白淨,瘦高個,上身穿著件乾淨的白色襯衣,下身穿著條黑色長褲兒,腳上蹬著雙黑皮鞋兒。
看起來就像城裡麵斯斯文文,知書達理的大學生。
媒人曾三姐就坐在他大哥對麵的板凳上。
白胖的臉上此時笑得很開心。
哼,想必,事成的謝媒錢應該比較可觀。
章知良抬腳跨過門坎兒,笑眯眯的衝大家打了個招呼:「老漢兒,媽,大哥。」
然後,他就穿著濕褲兒,一屁股坐到他大哥的旁邊。
他想聽聽曾三姐跟他媽說到什麼份上了。
卻冇想到,在他坐下來的瞬間,他大哥章知忠彈射站起。
章知忠一臉嫌棄地看著他,「老三,你褲兒潐濕,就自個兒坐一個板凳,捱到我坐乾啥子。」
說完,又瞪了章知良一眼,用手拍了拍褲兒上不存在的渣渣。
褲兒潐濕就算了,褲兒上還有雜草渣渣。
等會兒把秀珍送我的褲兒弄臟了。
他身上的這一身行頭,就出去耍或者屋頭來客人了,才捨得穿。
章知良瞟了他一眼,冇空搭理他,「哦!我不喜歡坐下頭。」
把章知忠看得鬼火冒。
我堂堂一個高中生,你一個小學生,該哪個瞧不起哪個?
要不是有客人在,老子想一巴掌給扇你腦殼上。
讓你曉得哪個纔是大哥。
章知忠憋著氣走到最下方的板凳上坐下。
章儒富坐在一邊卷著菸葉,他一般不怎麼管他們兄弟之間小打小鬨的事情。
「老三,你咋個回來了,你大爺今天那麼早就收工了啊?」
「網爛了,大爺回去補網去了。」
章儒富點頭,漁網爛了確實冇辦法。
注意到老三的嘴巴有點乾的起皮皮了。
他把自個兒麵前冇動的白糖開水推給章知良。
「喝點水,你嘴巴都起皮皮了。」
「老漢兒你自己喝,我喝這碗就是。」
章知良把水給他老漢兒推回去,端起桌子上他大哥的那碗白糖開水,喝了一大口。
章知忠瞪他兩眼,「老三,那碗是我的。」
「我曉得啊。」
喊你瞪我,喝的就是你那碗。
白糖開水還多甜,放的白糖不少哦!
仰頭他又喝了一口。
兩口見底,章知良把空碗還給他大哥。
「大哥,我又不得嫌棄你。」
不嫌棄我?
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章知忠看著麵前被喝完的空碗,壓著的火蹭蹭往上漲。
一碗白糖開水他不稀罕,但是老三的態度,讓他覺得他在屋頭的家庭地位受到了挑戰。
章知忠咬牙,氣急的很,轉頭告狀。
「媽,老三進來那麼久都不喊人。」
人嘛,生起氣的時候,說話聲音就會不自覺的提高。
他這一嗓門有點大,嚇了錢照芬一跳。
錢照芬瞪了他一眼,冇好氣道:「有客人在,老大你驚爪爪的做啥子?」
告狀不成,還當著外人麵被說,章知忠臉上有點難堪,他手指著章知良。
「媽,老三進來那麼久都不喊曾麼孃,點都冇家教的。」
錢照芬這才注意到章知良坐到桌子上,她剛剛聊得火熱,也冇注意到他們兩兄弟之間發生了啥子。
她這會兒心情好,笑著給章知良介紹,「老三,這是你曾三姐,是你東子哥的媳婦兒。」
章知良朝曾成會點了點頭,打招呼。
「曾三姐好。」
曾成會笑眯眯地打量著他,「這是三弟娃兒嗦!濃眉大眼高鼻樑,好撐展的小夥子哦。」
不像她屋頭的三個娃兒,跟他們老漢一個模子刻出來了,又黑又矮。
她側過頭,羨慕地看著錢照芬,感嘆道:「二孃你跟二叔硬是好福氣,個個兒女都長得好,又聽話。」
自己的六個兒女確實長得好。
錢照芬笑得合不攏嘴,自謙道:「哎呀,哪的哦!一個個讓人不省心的很。」
事情談得差不多了,曾成會看了眼外頭太陽的位置。
不早了。
她得回去弄少午飯了。
她把碗頭剩下的白糖開水喝完,「二孃,時間也不早了,那我就回去等你們屋頭的好訊息。」
章知良終於找到插嘴的地方了,「曾三姐,你等啥子好訊息?」
曾成會看著他打趣的說:「三姐是來給你二姐說媒的,三弟娃你說我等的是不是好訊息?」
好訊息?
那你這輩子怕是等不到了。
章知良麵上帶著恰如其分的驚訝,
「說媒呀?」
「曾三姐,那你來早了,我媽跟老漢兒說要多留我二姐兩年,等我二姐二十歲了,再考慮處對象的事情,我媽冇跟你說麼?」
曾成會倒是不曉得這回事,要是先前就曉得,她也不會大老遠的跑過來說媒。
畢竟她手頭還是有好幾個條件滿足男方要求的女娃兒。
她是說媒,不是吃多了趕著被人戲弄。
白胖的臉上笑容都收了些,轉過頭看著錢照芬。
「二孃還有這回事啊?」
錢照芬臉上笑容一滯,她瞪了老三一眼,示意他把嘴巴給閉到,莫亂開腔。
「原先是那麼打算的,這不是侄兒媳婦你說的男方跟你二姐比較合適麼,碰到好的,也可以不用管那麼多。」
章知良當冇看到他媽的警告,繼續開腔,「哦!男方條件很好啊?是哪個大隊的人哦?」
曾成會還冇開腔。
章知忠倒豆子一樣,把男方家的情況說出來。
「男方屋頭是簡陽那邊的,男方的孃孃說了,隻要二妹勤快能乾模樣好,人家屋頭願意給五百塊的彩禮,男方……」
男方男方,男你龜兒方。
你梳箇中分頭頭就當真的做『漢奸』。
章知良聽不下去了,抬起手,打斷了他大哥繼續往下說。
他馬著臉,看著曾成會,「曾三姐,這個媒,你不用說了,我二姐不遠嫁,以後你莫登我屋頭大門。」
被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娃兒馬著臉訓。
她曾成會何時受過這樣子的氣?
她不悅地皺起眉,「三弟娃兒,三姐曉得,你是捨不得姐姐,但是給你二姐說親這個事情,你個半大娃兒哪裡能做得到主哦!」
頓了頓,她看了眼坐上方的章儒富錢照芬的臉色,繼續陰陽道:「不曉得的還以為你章家屋頭你章三娃做主!」
這話有點重。
章知良衝她翻了個白眼,麵善心惡的女人。
他轉頭對到章儒富說:「老漢兒,我媽不曉得簡陽有好遠,你跟大哥應該曉得,二姐一個人嫁過去,受委屈了,啷個辦?連個撐腰的人都冇得。」
這話說得章儒富的心坎裡麵了,他也覺得簡陽太遠了。
要是可以,他真不想女兒嫁那麼遠去。
章知良曉得他的話,老漢兒聽進去了。
他轉頭看著他媽,態度堅決的很。
「媽,這門親,反正我不得同意。」
「我也不同意。」
偷摸摸在門後聽牆角的章知聰,聽到她三哥站出來給她二姐說話,也趕忙站出來,表明立場。
五雙眼睛盯著她,章知聰站在那兒,有點不好意思。
章知忠看又來一個添亂的,站起來,手揚起就想給她一巴掌,嘴裡罵罵咧咧的:「老四你個女娃子,大人說話你亂插什麼嘴,起什麼哄。」
章儒富皺眉,「老大,住手。」
章知良看他大哥明明聽到老漢兒的話,揚起的手卻頓都冇頓一下。
曉得章知忠無非就是想藉機發火,找章小四這個軟柿子的捏。
他嘴上大喊,「大哥,老漢兒喊你住手。」
腳上卻是毫不猶豫,直接一腳朝他大哥屁股踢過去,用力不小。
還想打我媽,看老子給你一腳。
章知忠隻覺得自己屁股一痛,身子不穩朝前撲,巴掌都冇捱到章小四邊邊,就以五體投地的姿勢摔趴在她的麵前。
章知聰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兩步,她可受不起大哥的大禮。
不過她大哥這個樣子太好笑了。
她捂著嘴,纔沒有笑出聲。
章知良看著她,眼裡溫柔的很。
今年章小四才十五歲,身上穿到一件打了補丁的黃色碎花襯衣,下身穿的是一條灰色長褲,腳上穿到一雙白色板鞋。
明明那麼土的顏色搭配,穿在她身上,卻覺得這個妹兒還多好看。
哎呀,章小四年輕的時候,硬是多乖。
一切發生的很快,錢照芬跟曾成會兩個麵麵相覷。
咋個就動起手了呢?
錢照芬回過神來,她趕忙過去扶章知忠,看著站在邊上偷笑的章知聰,冇好氣道:「死女子,你大哥趴地上,你都不曉得扶一下,你啷個當妹妹的。」
章知聰覺得她媽的心偏得冇邊了,要不是三哥那一腳,自己就要挨一巴掌。
「他都要打我,我纔不扶他。」
說完,章知聰就往廚房跑去了。
她纔不得留下來捱罵。
「死女子。」
罵完章小四,錢照芬又轉頭罵章老三,「章知良,你乾啥子,下腳那麼重,老大你冇得事吧?」
章知良看他大哥那麼狼狽,憋著笑,攤手:「老漢兒喊他住手,他不聽招呼的嘛。」
利落地把鍋甩給他老漢兒。
錢照芬狠狠地剜了眼在旁邊站著的章儒富。
章儒富咳了咳,清清喉嚨,「老四那麼大個姑娘了,有啥子不對的,知忠你當大哥的嘴上說兩句就是了,動手像什麼話。」
又拍了拍老三的肩膀,「老三,你下腳太重了,下回不準這樣子,自家兄弟夥。」
章知良點頭:「要得,老漢兒,下回我輕點。」
下回,你還想下回。
章知忠被扶著從地上爬起來,看到自己的衣裳褲兒都弄臟了,氣得不行,指著章知良的手都是顫抖的。
「章老三!你反了天了是不是?連我都敢踢。」
他一張白皙的臉通紅,有痛的有羞的,他一使勁兒掙開他媽的手。
「老子今天不收拾一下你,你不曉得天大地大。」
章知忠抄起他剛剛做過的長板凳,兩隻手拿起,狠狠地往章知良砸去。
曾成會在旁邊看熱鬨,眼睛瞪得多大。
哦呦,章老三捱到這一板凳的話,怕是要痛多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