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寫的什麼鬼東西

杜廣培讓鐘山找的人也姓藍,叫做藍因海,是此時燕京人藝戲劇創作室的主任。

早晨九點鐘,鐘山敲開了戲劇創作室的辦公室門。

這裡也就是常說的劇本組的所在。

「進!」

鐘山推門進來,辦公室裡麵不大,兩張桌子拚在一起,牆邊上是擺滿了檔案的大櫃子。

此時屋子裡其中一人正在奮筆疾書,另外一個人抬起頭來。

這是個模樣清瘦,有些謝頂的中年人,戴著一副方框眼鏡,看起來頗為斯文,正是藍因海。

他眯著眼睛,一時想不起鐘山的名字。

「您是……」

「我是鐘山,跟著杜廣培老師做裝台的」

「哦哦,」藍因海點頭,「找我們什麼事?」

「冇別的事兒,是我個人……」

鐘山從包裡掏出一遝厚厚的稿紙,遞過去,「寫了個劇本,想求您看看,指導指導。」

「哦,投稿啊。」

藍因海接過來,瞥了一眼,就扔到桌角,「你先忙你的,我有空就看。」

「行!」

鐘山也冇多說,轉身就走。

藍因海最近心情不佳。

自從去年人藝的演員們恢復演出之後,如何在這個特殊的時代積極響應號召,做出反應人民心聲的新劇本就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去年院裡剛剛恢復,百廢待興,編劇們一時拿不出特別合適的作品,於適之就從燕影廠聯繫到了作家蘇舒陽,拿到了一部劇本,名叫《丹心譜》。

當時正值討論四五問題,所以這個題材院裡極為重視,迅速組織力量排演成功,並在去年夏天首演。

這樣一部好劇確實受到了觀眾的的熱烈歡迎,也得到了評論界的廣泛讚譽,可是冇過幾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另一部叫做《於無聲處》的話劇吸引了。

兩個主題表達類似的話劇一比較,於無聲處更關注人倫情感,屬於小一號的《雷雨》,再加上隻需要六個演員就能排戲,迅速火爆全國劇場,去年秋天,就連人藝也拿來演了一個月,《丹心譜》一時間反倒成了曲高和寡。

可說來說去,這些露臉的工作,是跟院裡的編劇們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藍因海雖然是演員改行做編劇,但卻是個不服輸的,拉著幾個同事琢磨著寫一部反映新精神的大戲,一部真正能夠展示人藝水準的戲,隻可惜憋了半年了,稿子被藝委會斃了七回。

轉過年來,藝聯的領導叫著編輯們去開會、學習精神,院裡的領導更是對幾個人關懷備至,笑臉背後的潛台詞其實就一句話:少廢話,趕緊掏出點東西來。

藍因海做夢都想從褲子裡掏個大的,隻可惜掏不得。

心情不佳的他乾脆轉頭開始收集整理最近從各方麵獲得的劇本稿件,試圖找點靈感。

對於燕京人藝來說,話劇作品的來源其實非常廣泛。除了話劇院自己的編劇,還有各種作家、愛好者的投稿,偶爾也會邀請知名作家過來一起做劇。

但是落到藍因海這裡的劇本,基本都是愛好者投稿。

一上午,他埋頭苦讀,看了三份話劇,隻可惜水平都不高,題材也非常陳舊,連值得借鑑的東西都談不上。

坐在他對麵的圓臉中年人是院裡的編劇梁秉鯤,最近則是一邊搞創作,一邊看劇本。

趁著早晨有靈感寫了一會兒,等到手痠了,他乾脆把筆放下,伸手拿過一份堆在旁邊劇本看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他就大皺眉頭,抬起頭來跟對麵的藍因海吐槽。

「你看看這投來的作品,怎麼都是些情啊愛的?好像這些年輕作家,離了愛情就寫不出東西來一樣!」

藍因海動作慢條斯理,他沾沾桌上半濕的海綿,翻了一頁稿子,隨口答道:「寫別的冇生活啊!」

「也是……哎!不看了!」

梁秉鯤乾脆把這份汙染大腦資料庫的劇本扔到一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倆人泡乏的茶倒掉,換了些新的,重新倒滿熱水。

倒水的功夫,他忽然瞥見鐘山早晨送來的稿子。

「《法源寺》,鐘山?」

梁秉鯤看向藍因海,「老海,這是不是早晨那個小夥子送來的?」

藍因海哼了一聲表示冇錯。

「我聽說他是老藍的親外甥,長得怎麼不像啊?」

「胡說,那是老藍堂妹家的,跟他有什麼關係,再說了,他堂妹是人家後媽,更搭不上了!」

單位集體宿捨本來就是傳訊息最快的地方,住在筒子樓裡尤其如此,出來上個廁所都能聊會兒天,所以藍因海對鐘山的來歷門兒清。

梁秉鯤聽著新鮮的八卦,搖搖頭,「這年頭找工作可真難啊!」

說罷,他順手拿過這本《法源寺》,看看牆上的掛鍾,11點。

「還有一個小時,哥們兒就拿你度陰天啦!」

他一屁股坐下,小抿一口熱茶,趁著這份燙勁兒提了提神,開始閱讀起來。

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倏忽過去。

藍因海放下手裡的劇本時已經快十二點半了,他嘆了口氣,隻覺自己又浪費了生命中的一個上午。

站起來鬆了鬆腰,他招呼對麵的梁秉鯤。

「走啊,吃飯去?」

對麵的梁秉鯤卻置若罔聞。

藍因海乾脆走到他麵前,「我說你——哎?你乾嘛張著嘴啊?」

梁秉鯤這才驚得回過神,合上嘴,隻覺得下巴都酸了,口舌嗓子都是乾渴無比。

他伸手抓過早已涼透的茶噸噸一通牛飲,解了渴,這才抓住藍因海喊起來。

「神啦!老海!神啦!」

「什麼神了鬼了的?好好說話!」

「這稿子!神啦!」

梁秉鯤興奮地滿麵通紅,指著桌上的《法源寺》,「是歷史題材,卻又不是一般的歷史題材,哎我一時間說不清楚,這個對話,場景……」

「真的假的?」

藍因海將信將疑的拿起稿子,放到自己桌上,還是拉著梁秉鯤出了辦公室。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誰成想,到了食堂的梁秉鯤冇了往日的作戰勇猛,反而喋喋不休的談起感想來。

「哎呀,我不是故意透露內容啊,但是我是真冇想到有人能把戊戌變法講得這麼有意思,偏偏所有場景還隻需要一個『廟』,安排的妙啊!」

他這邊越說越上頭,藍因海心中的好奇也越堆越高,吃完飯,倆人迫不及待地回了辦公室。

拿起桌上的《法源寺》,藍因海翻開了第一頁。

照例是人物表。

他大略一看,慈禧、光緒、譚嗣同、康有為……心已經涼了一半。

這些年看過的歷史題材話劇,要麼空洞無聊照本宣科,要麼乾脆就是瞎編亂造。

按捺住心思繼續讀下去,終於第一幕開始。

【1921年的法源寺,春季四月,丁香花開。千年古剎的牆上樹影斑駁,暗香浮動間。寺廟正殿,上方懸掛著法海真源的匾額,和尚們正在其中迎接往來的香客。】

【幕啟,鐘磬聲響起。】

藍因海看到此處,心中依舊覺得普普通通。

不過接下來的台詞瞬間就讓他感受到了不一樣。

方丈普淨和譚嗣同的台詞交錯出現,雨點般打在心頭,氤氳出了這齣戲的別樣韻味。

緊接著就是各路歷史人物輪番登場,不斷在歷史情境中跳進跳出,甚至還有大人物們與小和尚「異稟」的對話,問他想看哪一段——歷史忽然成了在一個小和尚麵前表演的「舞台劇」。

藍因海嘟囔一聲,「寫的什麼鬼東西?」

可是這鬼東西偏偏讓人慾罷不能。

僅僅是譚嗣同一開始的一段自白就讓藍因海反覆讀了三遍。

【……戊戌年我三十三歲,我想以我個人之軀打破數億國眾的意識桎梏,就好像在集體的潛意識的湖麵上投下一枚石子,抑或用生命化作一道閃電,去驚醒那深睡的人。】

這文字中的情緒放蕩恣肆,飽滿到快要溢位來,藍因海根本捨不得停下。

但他讀得格外慢,心中存著「難道就冇有差錯」的懷疑,努力的想從字裡行間挑出些毛病來。

可是除了幾個錯別字,啥也冇挑出來,反而是一幕幕富有感染力的場麵、對話讓他忍不住心神激盪。

等看到最後,最早出場的人說著一開始的台詞再次離去,一種歷史的循環感油然而生。

緊接著,「異稟」一句「師父,昨天有位小施主為他的嶽父楊昌吉守了一宿的靈,還給了些功德錢,我讓他在功德簿上留下了名字……」

至此,幕落。

藍因海不由得一激靈,那一刻,歷史與現世通過一個人物的交織立刻拉近了距離,宏大與久遠的氣息撲麵而來,靈魂戰慄間,他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多少年冇看過這樣優秀的歷史題材話劇了?

對麵的梁秉鯤看他掩卷出神,明白藍因海是看完了,他這才感慨道:「咱們這麼多年,改編過西方的名作,過去的、當下的,莎士比亞的……借鑑過不少先進、當代,美意德法英……反而屬於咱們自己的太少啦。」

言下之意,這部《法源寺》是難得一見的文化作品。

藍因海緩緩點頭。

「劇本我現在送到刁院長那裡,你去不去?」

梁秉鯤立刻站起,「去!一起去!」

此時此刻,忙碌了一上午的鐘山剛在食堂吃完飯,正跟「工友」們在副台處休息。

燕京的這個三月,與往年並無不同,今天與之前也冇什麼兩樣。

隻不過,從今天開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經有人開始為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