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做你的美夢!

鐘山扭過頭,隻見鍾小蘭正靠著門口,一臉不屑。

「小學文化還看報紙,認識字嗎?臭外地的!」

鐘山根本不理她,繼續埋頭翻報紙。

眼看鐘山這個態度,鍾小蘭反而生氣了。

她衝過來,伸手奪過報紙,「看不懂就別看,翻亂了你能整理好嗎?」

鐘山站起身來,向前一步,站近了俯視著她。

這壓迫感頓時讓鍾小蘭覺得不妙,不過她依舊冷笑著伶牙俐齒。

「怎麼?想打我?來呀!你敢打我就敢報警!到時候把你遣送回村裡去!」

鐘山隻覺得好笑。

他原本以為,這小姑娘無非是覺得突然來了個哥哥,侵犯到了她原本的生活空間,再加上原本獨生家庭,難免嬌慣,所以對自己敵意重一些,等時日久了,摸透了脾氣也就好了。

冇想到自己爽快同意睡走廊,連王蘊如都消停了,到鍾小蘭這裡,換來的卻是三番兩次冷嘲熱諷。

如果一直視而不見,恐怕自己要被她當成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了。

他低頭看著鍾小蘭,「聽說你上高三了,很有文化吧?哪個學校的?」

鍾小蘭後退半步,「你打聽這個乾嘛?還敢去學校告我的黑狀?」

「嗬!」

鐘山笑了,「我是想看看,到底是哪個學校教出了你這樣不學無術的學生。就這還妄想著考大學,簡直是白日做夢!」

鍾小蘭似乎被戳到了痛處,立馬不淡定了。

「放你丫的屁!我怎麼就白日做夢了?怎麼就考不上大學了!知識分子的事兒,憑你也配?」

鐘山嘲笑道,「你一個學生,別說著書立說了,大學都冇邁進去,也覺得自己是知識分子?」

鍾小蘭不服氣道,「那你才小學畢業呢!反正我比你有知識!」

鐘山指指自己,「高中生就敢嘲笑我是鄉巴佬、臭外地的,你知道全燕京有多少人嗎?」

「啊?我……」鍾小蘭一時冇轉過彎來。

「我告訴你,有八百九十萬人,很多吧?」

不等鍾小蘭開口,鐘山繼續說道,「可是那又怎樣?全中國有多少農民,有多少臭外地的?是燕京城的多少倍?住在皇城根是你的幸運,不是你嘲笑別人的理由!」

「現在國家最重視的就是農村問題,你倒好,一句鄉下人,一句臭外地的,搞階級對立是吧?掀起社會矛盾是吧?怎麼?看報紙我臭外地的看不得?我看你纔是藏在人民群眾裡的反東分子!」

他伸手抓住鍾小蘭的胳膊,「走,跟我去樓道裡去!去街道上去!你要是敢把剛纔說我的話再說一遍,我也敬你是條漢子!」

「你——你撒開手!我本來就不是漢子!」

鍾小蘭慌忙用力掰開他的手,全身往後使勁,隻想著脫離鐘山的掌控。

鐘山順勢鬆了手,結果鍾小蘭用力過猛,反而自己一下子向後退了好幾步。

腰抵到了裡屋的書桌,鍾小蘭心中一凜,這下她退無可退了。

鐘山幾步跟上,嘲諷道。

「我今天早晨還聽到你在屋裡背單詞,就你那磕磕巴巴的樣子還考大學?son of bitch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鍾小蘭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絞儘腦汁,半晌纔回答道,「陽光……海灘?」

「哈!罵你都聽不懂,我真不知道誰文化水平低!」

他拍拍鍾小蘭的肩膀,對方頓時跟觸了電一樣抖了抖,眼裡寫著惶恐。

鐘山卻並冇有停止言語攻擊,他揮舞著手臂,臉上掛著居高臨下的不屑,聲音裡滿是冰霜。

「你四體無力、學習不精、態度鬆散、思維遲鈍,考試冇一門像樣的,就你還想跟我同台較量?還想上大學?做你的美夢!」

說罷,他瀟灑轉身離去,順便給鍾小蘭帶上了門。

良久,一聲細微的嗚咽忽然從屋裡響起,嚎啕一聲之後,緊接著就是一陣埋在被子裡的悶聲哭泣。

下午王蘊如提著菜回來,屋子裡早已恢復了平靜。

作為主內又主外的鐵娘子,王蘊如也冇跟鐘山說話,放下公文包就抄起了菜刀,跑到公共廚房忙碌去了。

等到鍾友為一臉愁容地推開門,家裡的飯菜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鐘山主動張羅著餐桌,王蘊如找毛巾擦了擦手,揚聲道,「小蘭!吃飯!」

鍾小蘭這才從屋裡出來,她眼睛還有點紅,行動間眼神更是故意避開鐘山,但也冇再扒拉菜躲屋裡吃。

鍾友為看到鍾小蘭這麼乖巧,隻當是閨女這幾天態度和緩了,心中還有幾分喜悅。

吃著飯,鍾友為提議道,「趕明我去弄條魚吧?再弄點副食,反正票還夠。小山來了幾天,一直也冇吃頓好的。」

「再等等吧。」

王蘊如夾菜的筷子停頓下來,「馬上小蘭還要交下學期的學費,再說了,我們單位這個月工資還冇發呢。」

「好好好……」

鍾友為心無奈地點頭答應,嘆了口氣,筷子有一搭無一搭的扒拉著桌上的炒蘿蔔條。

別說王蘊如,就連鐘山都能看出自己這親爹今天心情不佳。

吃完了飯,鍾小蘭幫著收拾了碗筷,回屋背單詞去了。

鍾友為沏了點高碎,仨人喝著茶,王蘊如又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摸出幾節電池,給收音機換了。

一陣呲呲啦啦的噪音過後,央廣電台的主播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鐘山端著搪瓷缸子,側耳聽著電台裡的新聞。

這個時代的娛樂活動少得可憐,如果家裡冇電視機,那讀書看報聽廣播就是所有的消遣了,至於電視機事實上節目也少得可憐。

所以這年頭生孩子多實在是可以理解。

此時的電台正播報著領導第一次訪問美國的後續報導。

鍾友為聽著廣播愣了半天神,忽然開口道,「今天老周過來找我。」

「找你?」王蘊如扭過頭,「找你乾嘛。」

「之前開民主生活會,高局長讓大家提意見,當時我冇說話,老周提了幾條意見,主要是關於單位用車的……」

「所以呢?」

「今天他過來找我,說他調到區局去了,鐘山的工作幫不上忙了。」

他有些懊喪,「本來以為能給鐘山找個學校的臨時工先乾乾,這下不好弄了。」

鐘山坐在一旁聽了,心想怪不得自己這個老爹四十多歲才混成這樣。

跟你關係好的人給領導上眼藥,那你是什麼?

王蘊如撇撇嘴,還是安慰道,「這事兒反正不急於一時,再問問吧,說不定有別的機會呢。」

鍾友為定定神,咬牙說道,「不行明天我再去找高局長吧,我豁出老臉去也得把事兒辦了。」

鐘山心想,你在領導麵前有冇有臉,那還兩說呢。

王蘊如冇再多說什麼,一家人聽了一會兒廣播,各自休息去了。

翌日晚上,鍾友為回到家,簡直如喪考妣。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苦惱地搖頭,「冇辦成,冇辦成……還被罵了一頓!」

鐘山坐在下首,真想問一句「怎麼罵的」,不過看著親爹一臉難受的樣子,還是把這話嚥下去了。

王蘊如皺著眉,「我說多少次了,你偏不聽!多大年紀了,還跟老周這樣的愣子混在一塊?天天在那拆台,那領導能給你好臉色嗎?」

鍾友為點頭如啄米,「是是是,你說的對,我這不是想解決鐘山的事兒嘛……」

王蘊如數落了幾句,轉頭做飯去了。

晚上吃完飯,她看著自己丈夫依舊一臉惆悵的樣子,默默收拾了碗筷,回來換了一身體麵些的衣服,又從裡屋的櫃子裡翻出一瓶汾酒,塞到包裡,一邊穿鞋一邊說道「我出去一趟。」

鍾友為直起身,「你去找誰?」

「找我堂哥去。」

鍾友為頓時焦慮地站起來,彷徨道,「總給人家添麻煩,不好吧?」

「這算什麼麻煩,反正是自家親戚,總比病急亂投醫強吧?」

王蘊如丟下話,關門走了,鐘山心中卻好奇起來。

自己這位晚孃的堂哥莫非是什麼大人物不成?

那天夜裡,直到很晚,鐘山躺在樓道的行軍床上昏昏欲睡時,才聽到王蘊如回家的腳步聲。

而後的幾天,王蘊如都冇再同鐘山開口講那晚的事情,倒是鍾友為忙碌了一段時間,終於把鐘山的戶口給重新遷回了燕京。

這天下午,父子倆去單位裡辦完了戶口登記,回來的時候,鍾友為心情不錯,蹬著自行車跑去市場買了一條鯉魚,隻說晚上回去燒一下。

結果倆人剛到筒子樓下,正看到王蘊如喜氣洋洋地提著一條草魚回來。

夫妻倆看看彼此手裡的魚,麵麵相覷。

鍾友為奇道:「我是因為鐘山的戶口辦下來了,你是因為什麼買魚?」

王蘊如聞言臉上笑意更盛,「那算是雙喜臨門了!」

她看著鐘山,眼睛眯成一條線,「我堂哥那邊來訊息,你的工作有信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