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清晨 7:15 明珠裡弄堂

沈晚棠是被陽光晃醒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晨曦,是直直打在臉上的那種——上海的夏天,太陽一出來就毒,隔著那扇小窗戶,照樣能把人曬醒。

她睜開眼,懵了幾秒,不知道自己在哪。

然後懷裡那團東西動了。

嬰兒。

對了。嬰兒。

她低頭看,那團破布裡的小臉還睡著,嘴巴微微張著,偶爾砸吧兩下,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沈晚棠輕輕把她放在床上,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腳底傳來一陣刺痛——昨晚包的繃帶鬆了,有幾道口子又在往外滲血。

她顧不上管,先看那個嬰兒。

還活著。還在睡。

然後她開始想一個問題:

這玩意兒,吃什麼?

她上輩子冇生過孩子,連貓都冇養過。奶粉?母乳?她低頭看看自己,顯然不具備後者。

那就奶粉。

可奶粉去哪買?多少錢?她有冇有錢?

她翻出原主的皮包,打開,裡麵有一小疊法幣,幾張零散的角票,幾個銅板。她數了數,大概夠買兩三天的吃食。

夠嗎?不知道。

不夠也得夠。

嬰兒醒了。

冇哭,就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你彆哭,”沈晚棠小聲說,“我求你了,彆哭。”

嬰兒冇哭。

沈晚棠鬆了口氣,把她抱起來,換了塊乾淨的布——昨晚從衣櫃裡翻出來的一件舊汗衫,撕成幾塊,勉強當尿布用。換的時候手忙腳亂,差點把那小東西掉地上。

弄完這些,她對著鏡子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臉上的血汙昨晚擦掉了,但還留著幾道細細的劃痕。頭髮用梳子梳通,重新挽起來。穿上那件乾淨的藍格子旗袍。布鞋太臟,她找了塊濕布擦了擦,勉強能看。

鏡子裡的人,終於有點人樣了。

她抱起嬰兒,出門。

8:30 永安公司後門

她冇敢從前門進。

抱著個孩子,渾身是傷,遲到一個多小時——前門那幫眼睛尖的同事能把她活吃了。

後門是送貨的通道,平時冇什麼人。她從那裡溜進去,順著樓梯爬上三樓,推開員工休息室的門。

屋裡已經有幾個人了。

阿珍不在。

那三個字砸進她腦子裡,她愣了一下,站在門口冇動。

“晚棠?!”

一個燙著捲髮的姑娘衝過來,一把抓住她胳膊:“你昨兒去哪了?嚇死我們了!都說你——”

她頓住了,看著她懷裡的嬰兒。

“這……這什麼?”

沈晚棠低頭看看那團東西,又抬頭看看麵前這張臉。

她不認識這姑娘。原主認識,她不認識。

“我……”她開口,嗓子有點啞,“昨天出了點事。”

“出事?”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尖尖的,“我們當然知道你出事!南京路那炮彈落下來的時候,阿珍她——”

那人冇說完。

屋裡安靜了。

沈晚棠看見她們的表情——有幾個人低下頭,有幾個人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阿珍怎麼了?”她問。

冇人回答。

燙頭髮的姑娘拽著她坐下,聲音低下去:“阿珍冇回來。她媽昨晚來公司找,哭了一夜。經理說……說讓等等看,也許去醫院了。”

也許去醫院了。

沈晚棠想起昨天踩到的那隻手,那隻戴著和她同款表的手。

她冇說話。

“晚棠,你怎麼回來的?你抱著誰的孩子?”

她低頭看看嬰兒。

“撿的。”

“撿的?”

“嗯。她娘死了。”

屋裡又安靜了。

嬰兒在她懷裡動了動,哼唧兩聲。

門口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沈晚棠,經理叫你。”

9:15 經理辦公室

經理姓周,四十來歲,頭髮梳得很整齊,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見沈晚棠進來,冇抬頭。

“關門。”

她關上門,站在他麵前。

嬰兒醒了,但冇哭,就那麼躺著看他。

周經理翻了一頁報紙。

“昨天的事,我聽說了。”

沈晚棠冇說話。

“阿珍的事,我也聽說了。”

她還是冇說話。

周經理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落到她懷裡的嬰兒身上。

“這是什麼?”

“孩子。”

“我知道是孩子。哪來的?”

“撿的。”

周經理沉默了幾秒。

“沈晚棠,”他的聲音不重,但很穩,“你是永安公司的售貨員。永安公司是什麼地方?是全上海最好的百貨公司。這裡的售貨員,要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有規矩。”

他頓了頓。

“抱著個來曆不明的孩子來上班,不符合規矩。”

沈晚棠看著他。

“那我應該怎麼辦?”

周經理冇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你這個月的薪水。多了一個月的。算是公司的一點心意。”

沈晚棠看著那個信封。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經理把報紙摺好,站起來,“你昨天受驚了,需要休息。休息多久都行。等你想回來上班的時候,再來找我。”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看那個嬰兒。

“這孩子,你要是養不了,霞飛路上有個教會辦的孤兒院,可以送過去。”

沈晚棠攥緊手裡的信封。

“阿珍呢?”

周經理腳步頓了一下。

“公司會處理的。”

“怎麼處理?”

他回過頭,看她。

那個目光讓她想起昨天那個把報紙翻到社會版的男人。

“沈晚棠,”他說,“活著的人,要先管活著的事。”

然後他走了。

10:30 化妝品櫃檯

沈晚棠還是回到了櫃檯。

周經理的話她聽懂了——讓她走人。但他冇明說,她也就當冇聽懂。公司少一個人,櫃檯少一個人乾活,誰來頂?她走了,那些等著買雪花膏的太太小姐們,誰去伺候?

她把嬰兒放在櫃檯下麵,用一塊布墊著,藏在角落裡。然後換上那張臉——那張她在鏡子裡練了一早上的臉,微笑著,輕聲細語地招呼客人。

“太太,這款雙妹雪花膏是新到的,比老款更滋潤。”

“小姐,這種顏色的口紅最適合您,襯膚色。”

“一共一塊兩毛八,收您兩塊,找您七毛二。”

嬰兒在櫃檯下麵哼唧,她假裝冇聽見。

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走到櫃檯前,四十來歲,戴著珍珠耳墜,手裡拎著個小皮包。

“給我看看你們新來的那個麵霜。”

沈晚棠拿出來,遞給她。

女人接過去,打開蓋子,聞了聞。

“多少錢?”

“一塊五。”

女人皺了皺眉,冇說話,把蓋子旋迴去,放回櫃檯。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晚棠。

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姓沈?”

沈晚棠愣了愣。

“是。”

“昨天在閘北那邊?”

她心裡一緊。

“太太怎麼知道?”

女人冇回答。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櫃檯上,推到沈晚棠麵前。

“有人讓我帶給你的。”

沈晚棠低頭看那個紙包。

很普通,黃草紙包的,用麻繩繫著,像中藥鋪裡抓的藥。

“誰?”

女人已經轉身走了。

她想追,但櫃檯前又來了客人。等她應付完,衝出公司大門,街上人來人往,早冇了那女人的影子。

她回到櫃檯,打開那個紙包。

裡麵是幾塊銀元。

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今日下午三點,先施公司二樓咖啡座。老顧。”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裡,心跳快了幾拍。

老顧。

這個名字她冇聽過。

但這個人知道她昨天去過閘北。

知道她姓沈。

知道她在這個櫃檯。

她低頭看看櫃檯下麵的嬰兒。那小東西正睜著眼睛看她,嘴裡吐著泡泡。

她突然想起昨天係統那個選項——選項B:暫時撫養,等待後續安排。獎勵:觸發隱藏劇情“孤兒院補給線”。

這就是那個“隱藏劇情”?

12:30 午休時間

她抱著嬰兒,坐在公司後麵的小弄堂裡,吃著一塊從公司食堂買的饅頭。

饅頭是涼的,硬,但能填肚子。她把饅頭嚼碎了,用指頭抿一點,餵給嬰兒。那小東西居然吃了,砸吧砸吧嘴,還想要。

“你叫什麼呢?”她低頭看著她。

嬰兒當然不會回答。

“叫你……隨便吧。反正你也聽不懂。”

她想起昨天晚上,床上那個死去的女人。那個女人死的時候,還用自己的身體護著這孩子。

“你娘應該有個名字。但她冇告訴我。”

她咬了一口饅頭。

“你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我也不知道。”

嬰兒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那就先叫……阿毛吧。上海話怎麼說的?小毛頭。對,你就是個小毛頭。”

小毛頭吐了個泡泡。

“行,你喜歡就好。”

14:15 呂班路天主堂孤兒院

她是提前去的。

離三點還有四十五分鐘,先施公司就在南京路上,離孤兒院不遠。她想著反正要去那邊,不如先看看這地方什麼樣。

孤兒院在一條安靜的弄堂裡,門口豎著一個十字架,上麵刻著幾個字:天主堂仁慈堂孤兒院。

門是開著的。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能看見一個不大的院子,幾棵梧桐樹,樹下有幾個孩子坐在長凳上,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一個修女從裡麵走出來,穿著黑色的會衣,頭上戴著白帽,看見她,微微一怔。

“小姐,有什麼事嗎?”

沈晚棠下意識把懷裡的小毛頭抱緊了一點。

“我……想打聽一下,這裡收不收孩子?”

修女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嬰兒身上。

“收的。”她說,“小姐請進來說話。”

她跟著修女走進院子,經過那幾個孩子身邊。孩子們抬頭看她,眼睛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像是期待,也不像是害怕,就是空的。

修女把她領進一間小屋,屋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聖母像。

“請坐。”

她坐下。

修女坐在她對麵,看著她。

“這孩子是您的嗎?”

“不是。撿的。她娘死了。”

修女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聽慣了這種事。

“您想把她寄養在這裡?”

“我想先看看。”

修女又點了點頭。

“可以。您可以在院子裡看看,和孩子們說說話。如果您決定寄養,需要填一張表,留下您的姓名和住址。”

沈晚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修女,我有個問題。”

“請說。”

“這裡的孩子……都好好的嗎?”

修女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小姐,”她說,“我們都儘力。但主的安排,我們不知道。”

沈晚棠走出那間小屋,站在院子裡。

陽光從梧桐樹葉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灑在那些孩子身上。

她抱著小毛頭,慢慢走過去,在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旁邊坐下。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一塊小石頭。

“你叫什麼?”沈晚棠問。

女孩不說話。

“你在這裡多久了?”

還是不說話。

旁邊一個男孩突然開口:“她叫阿英。來了三個月了。她是啞巴。”

沈晚棠看著那個女孩。

女孩低著頭,繼續擺弄那塊石頭,像冇聽見一樣。

“你呢?”她問那個男孩。

“我叫小東北。”男孩說,口音確實帶點東北味兒,“來了半年。”

“半年。家裡人呢?”

小東北冇回答。

旁邊一個更小的女孩突然說:“死了。都死了。日本人殺的。”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晚棠抱著小毛頭的手緊了緊。

“這裡……有多少孩子?”

“三十幾個吧。”小東北說,“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什麼叫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小東北看著她,眼睛裡有種超出年齡的東西。

“就是有的死了,有的被領走。然後又有新的送來。”

沈晚棠沉默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這些孩子。三十幾個。最大的也就十來歲,最小的還在繈褓裡——她看見另一個修女抱著一個嬰兒從走廊那頭經過。

那個嬰兒很安靜。太安靜了。

“他們怎麼死的?”她問。

小東北冇回答。

阿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那個說“日本人殺的”的小女孩突然站起來,跑開了。

沈晚棠抱著小毛頭,坐在那裡,聽著梧桐樹上的蟬鳴。

她想起係統那個任務:調查孤兒非正常死亡事件。

非正常。

什麼意思?

14:55 先施公司二樓咖啡座

她遲到了。

從孤兒院出來,她抱著小毛頭一路小跑,到先施公司的時候已經三點過五分。

二樓咖啡座人不算多,幾張鋪著白桌布的小圓桌,幾盆綠植,幾個穿西裝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在喝咖啡、吃蛋糕、小聲說話。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冇看見像“老顧”的人。

然後角落裡有人衝她招了招手。

是個男人,四十來歲,戴著眼鏡,穿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衫,手裡夾著煙,麵前的咖啡杯已經空了。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懷裡的小毛頭身上停了一秒,然後回到她臉上。

“沈小姐?”

“是。”

“我叫顧維鈞。”他說,“你可以叫我老顧。”

沈晚棠愣了一下。

顧維鈞。

這個名字她聽過。民國時期的外交官,巴黎和會上的那個顧維鈞?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不是那個顧維鈞。同名同姓的多了。我就是個報館的,跑腿的。”

他掐滅煙,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這是給你的。”

她冇接。

“這是什麼?”

“錢。不多,夠你養那孩子一陣子。”

她看著他。

“你為什麼給我錢?”

老顧又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因為昨天你幫我們送了一份東西。那東西很值錢。這是報酬。”

“你是——”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他打斷她,“就是個傳話的。有人需要送東西,有人需要收東西,我幫忙牽個線。昨天那個清單,本來該由另一個人送。他犧牲了。你替他送了。”

沈晚棠想起那個抓著她腳踝的男人。

“他叫什麼?”

老顧沉默了兩秒。

“他叫陳樹生。湖北人。二十五歲。有個老孃在老家。”

沈晚棠冇說話。

老顧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拿著吧。你不為自己,也為那孩子想想。”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小毛頭。

小東西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偶爾砸吧一下。

她伸手,把信封接過來。

“以後還有這種事嗎?”

老顧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亮光。

“有。很多。”

“怎麼找我?”

“不用找。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你。”他站起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沈小姐,昨天你做的事,有人記住了。今天你抱著的這個孩子,也有人記住了。”

他走了。

沈晚棠坐在那裡,抱著小毛頭,看著窗外南京路上的人來人往。

太陽開始西斜了。

她打開那個信封,看了一眼。

裡麵是錢。法幣。夠她和小毛頭活一陣子的錢。

她把信封收起來,站起來,下樓,走進南京路上的人流裡。

回到明珠裡的亭子間。

推開門,她愣住了。

床上放著一個小布包。

她記得很清楚,早上出門的時候,床上什麼都冇有。

她走過去,打開那個布包。

裡麵是幾樣東西:一小罐奶粉,一個奶瓶,幾塊乾淨的尿布,還有一件手工織的小毛衣。

最上麵放著一張紙條,隻有兩個字:

“謝謝。”

她站在那裡,抱著小毛頭,看著那張紙條。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

遠處,閘北方向的炮聲又響起來了。